三途河畔的阿兰陀书店

作者：野村美月

第一卷 迷惘的死者与通往极乐的书架 第一话 最喜欢书的三田村佑介（享年三十四岁）的故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skysd5

“这是建在阴阳交界处的书店。”

一位身穿金丝朱彩、华丽如歌舞伎演员般和服的高大男人，眯起本就细长的眼睛，带着关西腔满面笑容地说道。

这么说，自己已经死了？面对一脸茫然的佑介，那男人像是在邀请跳华尔兹一样，优雅地弯腰行了一礼，说道：

“欢迎光临阿兰陀书店。请在本店挑选客人您一生中最后的，最好的一本书。”

◇ ◇ ◇

佑介原本就是个书虫。

意思是说，他非常非常喜欢看书，除了睡觉吃饭和工作外，剩下的时间都花在看书上，哪怕是洗澡上厕所的时候也手不离书。甚至在睡觉时也会在梦里看书，这是个究极爱书之人——一个书痴。

早在上学前，佑介就在本地的图书馆看起了《昆虫记》《金银岛》《十五少年漂流记》等儿童读物，小学时迷上了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等人的作品，升年级后更涉足译自外国的科幻和推理小说。最初读起《佩里·罗丹》系列，就已经连载超过两百册了，想到能不停地读下去，佑介就激动地颤抖。

初高中时他读遍了学校图书馆里的书，上大学后他开始打工，把挣来的钱全部花在了书本上。

当初佑介选择了当公务员，是以为准时下班＝有时间看书，但实际上这份工作并不如想象般清闲，有时甚至非常忙碌。即便如此，午休时他还是一边吃着方便手拿的饭团和三明治，一边看着书。下班后就到图书馆或是去书店买新出的书籍。日常的茶费节省下来，只为了能买书回家直接读上。这就是佑介的生活。

周围的人都评价他是“痴迷书本的可怜虫”：

——三田村人长得不错，却只对书感兴趣，真是太可惜了。

——高学历公务员、收入稳定、为人安分老实、现年三十三岁的单身汉，放到婚姻市场上绝对是抢手货，可不管哪个美女来搭讪，都被他一句“想要看书”来拒绝掉。

——这个月已经两次了，因为在电车上看书坐到了终点站而迟到。

——要是拿本书去厕所的话，休息时间结束了也不回来。

——之前的联谊会上，他就在居酒屋里一直看村上春树的新书！

——明明是个帅哥啊。

——太可惜了。

女生们经常如此感叹道。

佑介的房间里，堆满的书像座山那样高，几乎快碰到了天花板。

虽然他会把看完的书转手出去，但是佑介每天都会买书回家，即便是他读过的书，想再看时都会再买一本，所以堆起的书本只增不少。

为此佑介经常为放书的问题发愁，这大型单间公寓根本容纳不下，他就常把书搬回老家去。不过母亲警告他：“你的书都快把地板压坏了，别再带回来！”“还有，你都是三十多的人了，也该娶媳妇让我抱孙子，将彦家的绫羽和拓斗能多个兄弟姐妹就好了。”为此佑介有好一段时间没回老家。

睡觉的床在很久以前就给处理掉了，佑介选择在地上堆起半米高的书本，在这上面铺上褥子睡觉。饭桌也改成了下面堆着书本，上边搭块木板。

每年两次到公寓检查安全设施和清理下水道的工人，进房见到堆满的书，都会大吃一惊。

“这样塌了的话很危险的。”

面对他们的警告，佑介只是漫不经心地回应，嗯，没事的。

但实际并非如此。

一天夜里，佑介感觉到地下传来震动的声响，意识到是地震的瞬间，一阵剧烈的横震就如巨浪般袭来，佑介身下的书床、围绕在他周边用书堆砌起的高墙倒塌了，大量的书如雪崩般向他砸来。

心想这下可有得收拾了，在这之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到他反应回来时，才发现自己穿着件右襟领左搭的白色和服，站在一个陌生地方。（译注：即死者的和服“左前”穿法，左襟领贴于胸口，右襟领覆盖左襟领上。）

乍一看，这里就像是某个乡村度假地。古朴的平房餐厅、茶店、居酒屋和古衣铺取代了高楼大厦。店铺屋檐下挂着五颜六色的彩旗，更增添了几分度假地的氛围。

回头望去，不远处是一片石铺的河滩，一条大河径直流过。

四周虽然亮如白昼，但丝毫感觉不到光和热，这是一种很不自然的光亮。抬头望去，只见天空一片洁白，仿佛是被一块白布遮盖那样，见不到太阳，也没有云朵。

这里，是哪？

为什么自己会这样穿着和服，还站在这样一个地方？

佑介疑惑地向着河岸再度望去，只见有一家小店孤零零地伫立在那。

这是一幢二层小木屋，一楼的檐下挂着块横木招牌。流丽的黑字书写着店名。

阿兰陀书店？

书店的话，就是说去那里可以看书。

爱书的书呆子、读书狂佑介，像是被诱虫灯吸引的飞虫那样，向着书店蹒跚走去。

木框玻璃门上用洒脱的笔法，书写着“阿兰陀书店”。

佑介抓住暗淡的金色门把，正要开门进店，掌心却传来一阵异样。

唔？有些温度的？

而且非常的柔软，就像握住人手的感觉。疑惑中，大门像动物一样发出吱吱的声响被打开了。

然后，一位身穿鲜艳刺绣和服、披件外褂的高大男人，出现在佑介面前。他眯起细长的眼睛，露出了骗子般的笑容说道：

“欢迎光临，今天的第一位幸运客人。”

◇ ◇ ◇

“就是说，我已经死了？”

“是的没错呢。”

“我记得是睡觉时发生了地震，堆着的书塌了下来，不过之后我就不记得什么了。那时候，我是被埋在书里给压死还是憋死了？要不然，我是给书角砸到头了？”

这是梦吗？

自己是不是还睡着觉，醒来就发现还在被书埋掉的自家公寓里？

面对抱着疑问的佑介，这位只存在于梦境中的华丽cosplay书店店员，眯着细眼，带着关西腔轻松道：

“虽然在下并不了解客人您的逝世原因，但是活人并不能来到这里，所以客人您确实去世了。”

“那么，这里是天堂吗？”

“不是，这里是前往天堂的等候地。我想您看到了，店前流过的河。”

“啊，是的。”

“那就是三途河。”

“三途河！我知道这个！”

人死后，就会乘着由三途河出发的船，驶向冥界。作为船费，埋葬的时候会把六文钱放入棺材里，这在日本是自古的常识。

自己刚才看到的就是三途河！

这样吗，虽然看上去就是条毫无特点的普通河流，但这就是三途河。

可是自己从来没听说过三途河边上有一家书店，还有茶店、餐厅和古衣铺。

听佑介这么说，店员又轻快地，这回又带着稍许谦和的语气说起话。

“哎呀，这里也会与时俱进的呢。在等候出船时，如果单纯只是在河岸上砌石塔的娱乐活动，各位死者也会无聊的吧。所以，应对需求的店铺就多了起来。”

“在河岸上砌石塔，我记得对先于父母去世的孩子供奉双亲的惩罚吧？据说中途还会有鬼怪出来捣乱破坏石塔，然后只能重头再来。唉？那是娱乐活动？”

“为了避开鬼怪的干扰，每回建塔都非常刺激。过去的参加者十分之多，气氛可是十分热烈的呢。鬼怪们不够数时，我都被拜托出力了。”

“啊……”

“因为阻挠得太晚，最后石塔给砌成了，参加者们都很生气，说要重新开始，自己就把石塔给推倒了。既要做好捣乱工作，又要处理投诉，也是很费劲呢。”

“……”

这和佑介所知的砌石塔大为不同。

这果然是梦吗？

就是这个一直眯眼笑个不停的书店店员，也是行迹可疑，让人心里发毛。

而且，店里总感觉阵阵温暖，偶尔还不知从何处传来低沉声响——仿佛就是置身于某个巨大生物的口中一样。

“正如您现在所见的，鬼怪们都闲暇无事，在游乐场和运输公司干起了兼职。”

“……世道艰辛啊。”

“确实如此。”

听到佑介的话，店员恭敬地点了点头，回应道。

“下一趟船是两天之后的。逝者们在这段时间里，可以在这儿自由购物和用餐。但是，支付的是带来的六文钱，而且只能使用一次。”

“六文钱……我有吗？”

现代葬礼中，通常放置的是纸或木头做成的六文钱，又或者是印有六文钱图案的纸钱。佑介在书中读到过，实际情况又是如何呢。

佑介摸着衣服袖子，发现里面有东西。拿出一看，是刻有“宽永通宝”字样的木制钱币。

一共有六枚，正好六文钱。

“这些可以吗？”

店员笑眯眯地说道：

“是的，当然可以。顺带一提，船费的话，您在任何一家商店消费后都会得到一张单程票，所以不必担心这个。”

去往冥界的免费单程票……如果说不要的话会怎么样。

“本店的书，您可以任意挑选喜欢的，但正如刚才所说的，只能购物一次。就是说，客人您能买的只有一本书。”

一本书！这么少的吗！？

话说回来，刚进店的时候，店员就弯腰行礼说道：

——欢迎光临阿兰陀书店。请在本店挑选客人您一生中最后的，最好的一本书。

人生最后一本书！

这一定是梦，佑介想着自己应该是在梦里，这对生活的一切都是书的自己不免极大震撼。

从众多书籍中，只能挑选出一本来，而且还是人生的最后一本。

怎么可以！该选那本才好？

汗水不住地流下，佑介头脑发热，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胸口仿佛被紧紧攥住。

“那么，我就不妨碍您了，请慢慢挑选。”

店员摆出了副细眼眯得更紧的笑脸，简直是个在戏弄佑介的恶魔一样。

他摇曳着华丽和服的下摆，消失在店铺深处。佑介则沿着书架慢步，认真看着书脊上的每一个名字。

啊，是森见灯美彦的《热带》——关于谁也无法读到最后的梦幻奇书的冒险故事，从听说起这本书时就十分期待了，一定要读下。

雅歌塔·克里斯多夫《恶童三部曲》的完结篇——《第三谎言》——这个应该放在公寓里的某个角落吧。第一部《恶童日记》的结尾，那种全身发抖的震撼，到现在都没能忘记。

约旦·哈珀的《枪手之女》——美国推理作家协会处女作奖作品，十一岁少女和罪犯父亲的逃亡之旅！这一定非常有趣！本来打算在周末看的……

“为什么这家店的架上，摆的都是家里堆放有的书？”

疑惑不止于此。

在不大的店里环步一圈，回到原位后，看着架上的书名时——

“……和刚才不一样了……”

这个位置原本摆的应该是另一本书才对。

这里，这里，那边也是，都和刚才看到的不同了。

《昆虫记》《西顿动物故事》《十五少年漂流记》《金银岛》——都是佑介小时候看得入迷的书。

司马辽太郎的《燃烧吧！剑》也是，在父亲书架上的看入迷的书——啊，伊坂幸太郎的《鱼的故事》……这也是定期重温的短篇小说……

脚下感觉到柔软温暖，佑介盯着书架上的名字，心跳加速，口干舌燥。

这本也好，那本也是，都是佑介堆在家里的、打算买的、想要重温的——尽是如此的书。

面对这些诱人的书，必须从中挑选最后一本，这种压力和绝望感让佑介头晕目眩。

也想读这本。

也想读那本。

啊啊，是期待已久的系列新作，记得是周末才发售的，但现在就在这儿了。那就买这本——不行，买了这本的话，别的书就没法看了。

要是这样的话，为了能读的更久一些，应该选页数更多的全集——不，也许还有其他该要读的书。

——不对，正因为是最后一本，所以还是重温过去记忆深刻的爱书才对。

就这样在店里转了好几回。

脚步顺着脉搏在柔软的地板上转了一圈回来，摆的又是新的书本。

每一本都是想要读的，选项不断增多，伴随着的还有混乱和焦虑。

过去在书店里，从来都是在意的书拿起就到收银台去。进入社会经济独立后，就没有纠结过要选哪一本书。

想看的话买下就是了。

也正因如此，房子里才堆起了书的各种墙塔堆。

想读的书也好，该读的书也好，本来都是伸手可得的。可这么多的书，现在已经不能读了吗？

为什么老家的父母和哥哥没有把我和书埋葬在一起呢？

这些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对，这只是一场梦。

自己并没有死，还活着好好的。

只要一醒来，就能再读到喜欢的书。

没错，只要天一亮，自己就会回到被埋没着的书堆下。被书本砸得鼻青脸肿，稍微动下都痛得不行。

这样去上班的话，会把大家吓一跳的吧。

是和人打架了吗？上司问起来，如果回答是书本倒塌弄成的话，肯定会惊呆的。

同事们也会笑话，三田村果然是个傻瓜呐。

然后自己就说起“哎呀……我还以为自己会死掉呢。不过，真要是那样的话，也死而无憾了吧。”这样的恶趣笑话。大家听了更无语了。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只要醒来就好了。

“可为什么就是醒不过来啊。”

已经走了第几圈了。

像是沙漠里追逐海市蜃楼的旅人，眼看着这些渴望已久却无法触及的书籍，压力之下佑介的头剧烈疼痛，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店内的空气依然暖和，耳边不断传来低沉的嗡嗡声和轻微的搏动声。

快点，快醒醒。

快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想要读书啊——”

终于到了极限，佑介喊了出来。

架上书本们仿佛就在呼叫着“读我，读我，快来读我吧”，向佑介逼近过来，这几乎要压碎他的不安感，最终让他受不了冲出了店外。

“只能一本书，这根本没法选啊！”

在铺满碎石的河滩上，佑介跌跌撞撞地奔跑起来。白色寿衣的下摆勒住了腿，让他很难大幅动作。

佑介奔跑的周边，是缓缓流淌的宽广河流，水很清澈平静，怎么看都不像是三途河那样可怕的地方。

“这一定是梦。”

但是，如果——

如果，真的已经死了呢？

——听说三田村是给书砸死的呢。

——明明是个高学历帅哥，真是可惜呢。

——庶务科的美女宫本向三田村这么明显地示好，还邀请他去吃饭看电影，可三田村却果断拒绝了，说着“我那天要读书”。宫本最后嫁给了大她十五岁的有钱社长，这选择真是对的。

——对呀，爱书也是有限度的。

同事们在葬礼上可能会这样谈论佑介。

而佑介的父母和兄长，与其说悲伤，更可能是愤怒。

——那孩子真是的，居然死成这种蠢样。

——佑介那家伙，我就觉得他早晚会出事。

——早知道这样，就该培养佑介其他兴趣了。才三十四岁，真是不孝啊。

“不要哇——”

想要甩掉脑中浮现的想象，佑介拼了命地摇着头，一个劲地跑。

离开河滩后，佑介气喘吁吁地跑在一条商铺林立的大街上，映入眼帘的是一些和他一样穿着白寿衣的老人。

“哟，在拍怀旧片呢，船来之前就先看看这个吧。”

“客人您请，这是您人生最后的最高杰作哟。”

一位老妇人在展示着精美振袖的古衣铺前停下脚步。

“哎呀……好漂亮的和服。”

正感叹时，一位头发花白、瘦得跟皮包骨、背驼得厉害的年老女店员走了出来，招呼道：

“只要六文钱，非常划算的哟。”

“可是，振袖是年轻人穿的。我这样的，穿上去是不是太花哨了？”

“哎呀，客人您都不在世了，根本不用在意世俗眼光的嘛。”

“那倒也是。”

穿着寿衣的老妇人一脸高兴地走进店里。

饭馆里则走出来一位抱着圆滚滚肚子的寿衣老人。

“啊，饱了饱了。在医院里尽是些难吃的流食和打点滴，死之前还想着痛痛快快吃顿肉都没能如愿。没想到在三途河边上，能吃到那么多美味的牛排。哎，死得值了！”

老人如此自言道。

佑介心中一阵寒意。

难道自己真的死了？

真是这样的话，该怎么办才好？

就算回到书店，找那个穿着演员般的花哨和服、满嘴关西腔、看起来可疑的店员，也不可能挑出一本书来。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哎呀呀，好俊俏的公子哥呀，要不来我的店里玩玩？”

突然，某个柔滑的东西紧紧钩住佑介的胳膊，甜美的粉香味扑鼻而来。

一位头上插满簪子的妖艳美女，用水汪汪的眼睛妩媚地向上望着佑介。

她穿着艳丽的红色和服，白皙的肩膀几乎要露出来，丰满的乳沟则是完全展露。

不，就是故意露的。

她娇媚地把佑介的胳膊拉了过来。

“我，我那个……”

至今三十四岁，佑介从未与女性交往过。

佑介长相还行，从幼儿园起就受女孩子欢迎。不过——

——佑介，我们一起来过家家吧。真由来做妻子，佑介来做丈夫。

——抱歉，我想读这本书。

小学也好，初中也好。

——三田村，这周日一起出去玩吧。

——我那天打算看周五发售的书，下周计划去逛图书馆、书店和旧书摊，所以抱歉了。

就算是上了高中和大学。

——嘿，你还单身的话，要不我们交往吧？

——对不起，我正看着书呢。

进入社会后也是。

——三田村，我这里有两张电影票，可以的话……

——我有想看的书，所以抱歉啦。

每次都是这样，只因为“想要看书”的理由，佑介拒绝了所有的邀请。

那些女孩有的可爱，有的漂亮迷人，有的在工作上细心周到、很会照顾人，有的笑容灿烂、声音爽朗、社交能力强。佑介曾觉得她们是好女孩，有时也会心动。

但对佑介来说，比起现实世界中这微不足道的心动，书中那些倾国美女、冷酷美艳的女间谍的诱惑，以及在官能场景中体验到的身心都要融化般的感受，更要十倍百倍地吸引人。

自己是这么想的。

不过——

“真是个帅哥呢。如果是你的话，会有特殊服务的哟……在你人生最后，带你去到身心融化的境界……”

和胸部一样饱满有弹性的红唇，扑着香粉向佑介贴近的脸颊，这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性感美女，仿佛是从书中走出来的。

她的吐息湿润香甜，压在佑介胳臂上的雪白胸部吹弹可破，光是听着他在耳边的呢喃，佑介就双膝发软了。

“嗨，只要你袖子里的六文钱，就能舒服到上天了哟。”

最后一本书，到底是没法选。

既然这样，在人生最后，选择书本之外的东西也未尝不可吧？

三十四岁，没有交往过，还是处男。与其这样就去往冥界，倒不如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尝试一下新的体验。

也许就在此刻，即将前往彼岸世界的现在，这一刻，整个世界都会大为不同。

是啊，除了看书之外，人生不也有其他的幸福吗。

三十多年来，除了看书就没别的兴趣了，只是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或许人生真的充满着各种各样的乐趣。

——明明是个帅哥，真可惜了。

——真是浪费了。

佑介脑中回响起茶水间里女同事们的话，当时并没有在意。

那些沉迷于书的日子，如今已死的自己又是否后悔呢？

佑介的手臂逐渐陷入那被挤压的乳沟间，那里既有弹性又柔软，非常舒服。

耳边、脸颊上、唇上，女子的吐息愈发暖湿。

“脸都红了，真是可爱呢。是第一次对吧？没关系，我会好好教你的。”

（因为这是最后了……）

“来吧，我的店在这儿哦。”

街巷的最里处，有一幢铺面格外华丽的建筑，佑介被带着向那里走去。

（死了后，就再也不能看书了。）

最后的一本书根本选不了，所以的话——但是。

“客人您怎么了？”

见佑介突然停下脚步低着头，像块石头一动不动的，女子疑惑地问道。

突然，女子倒吸一口气，惊讶声中混杂着些许难过。

“……客人您，在哭吗？”

佑介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哭。

流眼泪这种事，上回还要追溯到幼儿园时和哥哥吵架被撕破书的那次。

啊，自己在哭啊。

真是悲哀啊。

伤心得不能自拔。

热泪沿着干燥的脸颊流下，被脚下的土地吸收，留下块块斑点。

“我——”

佑介几度哽咽，终于开口说道：

“我……并不后悔，把一生献给书。”

在颤抖的声中，随着泪水涌出的，是炽热的情感。

“我从小就像个傻子一样喜欢书，非常喜欢——只要有书我就很幸福，比起和朋友玩耍、和家人去游乐园或餐馆，我更想读书。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即使被母亲说“不要老是看书，去外面活动一下”，自己也停不下来。

于是假装出去玩，实际上躲在院子里的杂物房里，偷偷拿手电筒照着书看。

因为视力下降，都不知道换了多少副眼镜。黑板上的字看不清也无所谓，但影响看书的话就不好了，所以每年都去眼科配副新的眼镜。

干眼症也很严重，所以随身带着眼药水。

“很多人都说过，就这样沉迷看书是不是很傻啊，生活中没有其他的乐趣吗，长相再好也太可惜了，这些之类的话。但对我来说，就没有比书更让人心动的东西了。也许只是我不了解，生活中还有其他激动或快意的事情。爱、喜悦、痛苦、憎恨，我只在书中的世界知道这些，作为一个人，我可能是不完整、不成熟的。”

自己或许就是个令人失望的、没有出息的人。

一个无法融入他人的圈子里、孤僻的人。

尽管如此，自己依然确信。

如此断言。

“无论人生中还有多少幸福和快乐，我都会选择看书的幸福。我会一次次地坚持这点，没有什么比看书更快乐的事情了。”

喜欢书，书就是一切，即使自己不成熟还是处男也没关系。

沉浸在书中的三十四年，从不后悔。

这是我的幸福，我幸福的人生。

“像我这种书呆子大概率是被自己堆的书砸死的，这样死法有够蠢的。不过，就算能再活一次，我也会选择读书的人生。我还是会不停地看书，在房间里垒起书墙塔堆，睡在书上而不是床上，最后被书砸死。就算这样，我还是会说我喜欢书，非常爱书——对我来说，书就是绝对的快乐和幸福。”

颤抖地说出这些话来。

三十四年的一生中，自己到底读了多少书呢？

如果一年一千本来算，三十年就是三万本？也许还更多。

每本书都非常有趣。

给了自己幸福。

给了自己梦想，给了爱，带给自己惊险、兴奋，还有治愈。

给了一切！

还想读更多的书。

三万本完全不够。

如果能活六十年，就能读到六万本书。

九十年的话，就是九万本。

即使这样也不够。

热泪从佑介脸上不停滑落。

衣领被泪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嘴里也是咸的。

花魁装扮抱着佑介的女人也松开了她纤细的手，面露悲伤地听着佑介的话。

“我——喜欢书。但是，我好像真的死了，所以不能再看书了。”

话一出口，就仿佛心如刀绞。

“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了。”

是啊，不能读书了。

这是最痛苦的。

也是最悲哀的。

房间里堆积的大量书籍，哪怕是都给看完了，一定会又想看别的书吧。

以为自己会一直看书度过一生。

以为自己身处无尽的幸福当中。

但事实并非如此。

从未想过自己会面临不能再看书的情况，而如今自己就像个孩子那样哭泣。

“虽然痛苦得像是又死了一次，但我还是喜欢书，非常地喜欢。”

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遍喜欢。

简直像是告白的大甩卖。

这时，一个带着关西腔的声音传来。

“真不错啊。”

原本一副愁眉苦脸站着的女子，突然柳眉倒竖，满是敌意地尖叫道“阿兰陀屋！”朝着佑介的身后瞪去。

佑介也回过了头。

只见一位身穿金丝朱彩的华丽和服的高个男人，眯着细眼，嘴角上扬微笑着。

“你来干什么！你这白嫖客自恋狂！这可是我的客人！这种清凉系的帅哥，纯情的三十四岁处男，可是难得一见的极品！别妨碍我做生意！阿兰陀屋，滚回你那家恶心的怪物书店去！”

刚才还是言辞温柔的女子，现在却突然快言快语，怒斥起了书店店员来。

口中的“阿兰陀屋”似乎就是指这个穿着花哨cosplay服的书店店员吧？因为他是阿兰陀书店的，所以才叫阿兰陀屋。

“哎呀，‘怪物书店’这种话，当事者听到会伤心的。别看它外表这样，其实内心很敏感的。话说回来，花魁你真是藏不住心事啊，总是这样急性子的。而且，不管怎么说，这位是我的客人。你也听到了吧，这位对书的爱，要比滚烫的鸭肉汤还要热烈，是个真正的读书狂啊，这可太棒了。”

“……”

被称作花魁的女子哽住了。

书店店员坏笑着继续道：

“三途河边为死者开的店那么多，但除了我们家，又有谁能满足这位读书狂呢？客人您说是吧？”

还向佑介征求意见。

花魁的态度也变了，与对话书店店员时完全不同，然而，令人犹疑的气氛并未改变。

佑介正犹豫着是否该回答，但被他那充满自信的目光吸引，结果不由得喃喃道：

“啊，是的。”

“瞧，客人也这么说，你没戏了，花魁。话说刚才好像来了位百岁老人，你不如趁着这最后时光带他舒服到上天吧。”

店员对花魁说道，回应的是更加恶狠狠的瞪眼。

“给我记住了！阿兰陀屋！”花魁放下狠话后转身离去。

“哎，你店里的漂亮姑娘们，我是全都记住的！”

“别再来我的店！你欠的这么多账，我会上门来讨的！”

“好好好，我恭候美女大驾光临。还有你喜欢的那种缠绵的少女小说，我会准备好的。”

听到这样挑逗的话，花魁红着脸回道“去死吧！混蛋！”书店店员则是继续带着坏笑转向佑介。

“好啦，我们回店里吧。”

佑介从刚才起就愣住了，也不再流眼泪，等回过神来，一下就慌了。

“可是，我根本选不出最后一本书。”

回想起在店里绝望奔走的情景，佑介紧抱着头就要蹲下。

书店店员轻扫华丽和服的下摆，只手放在胸前，优雅地弯腰行起礼来。

“那么，就由这个阿兰陀书店为尊贵的客人您挑选最后最好的那一本书吧。”

“啊？你来吗？”

面对一脸惊讶的佑介，书店店员满是自信地带着关西腔继续道：

“请放心交给阿兰陀书店吧。”

◇ ◇ ◇

两天后。

佑介和其他十位死者登上了从三途河渡口驶发的木船，脸上洋溢着满是希望的喜悦之情。

他穿着白寿衣，怀里抱着一本像百科全书那样厚重的书。那就是他在阿兰陀书店用六文钱换来的书。

这是几家图书馆的藏书目录，记载了书名、作者名、出版日期和类别等信息。

在摇荡的船上，佑介坐了下来，把书摊开在膝上开始阅读。

啊，这本的名字看起来很有意思。

这位作者居然出了这样的书？

这本书的内容是什么呢？

看着书名和作者的名字，佑介各种想象。

摆渡人在用长篙慢慢划船。

在漫无边际的明亮天空下，木船载着身穿寿衣的死者们，慢悠悠地向前行进。

啊，这个书名也很有意思。

还有这个也很吸引人，这书看起来也很有趣。

虽然也有一些佑介熟悉的，但还有更多并不了解的书。

据说死者在冥界被阎王审判后，就会发配到天堂或地狱，最后转世。

到那时再来看书吧。

首先是这本。

不，这本也很难放弃。

清澈的河里，鱼儿快乐地游着。

佑介也因对来世的希望而的心动不已。

一边想象和挑选转世后要读的书，一边前往来世。

下辈子，再下辈子，自己还是会读书。

◇ ◇ ◇

“嗯——好吃，萝卜干果然还是要配上蛤肉啊。”

三途河边上的一家二层小书店，因为没有客人，店长便坐在木柜台后，吃着用味醂和酱油调味的蛤肉萝卜干，喝着焙茶。

“蛤肉和萝卜干的鲜味交织在一起，这就是双重美味的效果啊。好久没有灵感浮现了，‘三途河畔送舟远，蛤蜊伴君游’。”

“……这样店里会很大味的，请到里边去吃吧。”

一位穿着白衬衫和黑背心，侍应生打扮的少年冷冷说道。他有着银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左眼被刘海遮掩住，是在这家店里打工的。

“偶尔这样也不错嘛，茨。”

“店长，你在店铺里吃吃喝喝，睡午觉，掏耳朵，看黄书，这都是常事吧。”

“哎呀，是这样吗？”

店长一副装傻模样后，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

“嗐，前天我可是干了不少活呢。”

“只不过卖了一本书而已。”

“那可是最后最好的一本书。”

店长笑起来的眼睛更细了。

“……那只是本图书目录吧。”

“很不错的选择吧，真不愧我想到的。”

这本装着不知多少书名的目录，只要有一点想象力，就能成为一个便携的图书馆。对于喜欢看书的佑介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当他接过那本沉甸甸的书时，起初还犹疑不定，但当他翻开来看时，就高兴地眼前一亮。

——有好多想读的书啊。

佑介轻声道。

店长接了话。

——都可以看到的哦，等你转世之后。

听到这话，佑介紧紧抱住这本沉重的书，脸贴上去，像个孩子一样开心。

“不过，转世了也不知道还是不是人啊。”

对于打工店员刻薄的话，店长还是悠悠回道：

“是啊。不过，像那样疯狂爱书的人，哪怕转成蚂蚁还是蛤蜊，也会凭着毅力去读书吧。”

“……”

打工少年沉默了一会儿，不久轻声道：

“……也许吧。”

店长斜眼看向他，轻轻笑了。

“好啦，休息时间结束。”

然后伸了个大懒腰。

“我招揽顾客去。”

“说这么说，你是想出去玩吧。”

“真是不被相信啊。”

“当然了。月华楼的花魁小姐送来了账单，要你一次结清。高砂的绸缎庄在催你付钱，送蛤蜊来的鱼松屋也要你早点结账。”

“哎呀——”店长手捂住脸，然后松了口气。

“那位客人现在估计正兴致勃勃看着书吧，想着来世要读什么书就兴奋不已。”

“他这样低头看书，早就晕船了吧。”

“茨，你可真刻薄啊。”

尽管如此说着，店长依旧带着笑。

然后，这间排列着灰尘满布书架的古木建书店——似乎也微微颤动，发出像在是偷笑的低声呜咽。

◇ ◇ ◇

船缓缓向前行。

下辈子也要成为个幸福的书痴。

第一卷 迷惘的死者与通往极乐的书架 第二话 寻找翻筋斗的书的越野园绘（享年八十六岁）的故事

三途河岸，坐落着阿兰陀书店。

沿着铺满白色石头的河滩，远离热闹的大街，一座古旧的二层木房孤零零地伫立着。

一层的檐下悬挂着一块横木招牌，上面用黑色流丽的文字刻写着店名。

这天，狭小的店内传出嚼腌菜的嘎吱声。

“这腌萝卜，做得真是好。果然是先用盐轻轻腌制，不放糖而是泡进甜酒才是正确做法。甜美醇厚又不失细腻。”

坐在木柜台后，悠闲吃着甜腌菜，喝着焙茶，漫不经心地自语着的，是一位身穿金银丝织华丽和服的高个男人。

他有着头黑发，和一对细如丝线的眼睛。嘴角始终带着笑意（他自己以为是优雅而真诚的笑容）。

身材瘦长的他，是这家店的老板。

不过，很少看到店长工作的样子，多数时候他都在柜台后吃东西、睡觉或翻看黄色杂志。

今天，他吃着腌菜，翻看着从人世订购的周刊杂志。

他主要看的是写真照，那些身材丰满，穿着小小的比基尼的偶像们。

“最近的孩子发育真好啊。我还是更喜欢能用手掌包住的那种腼腆些的，但这种也不错。”

他边看边说道。

“喂，茨，你是喜欢这女孩，还是那个？”

“哪个都无所谓。比起这个，请不要在柜台上看色情杂志。”

打工的少年停下了手中的掸子，冷冷瞥了他一眼。

银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左眼被刘海遮住。身穿白衬衫、黑色背心和长裤，系着长围裙的少年，尽管面容如少女般精致，但言辞非常刻薄。

当然，如果问起原因的话，少年会说是因为店长吊儿郎当、邋遢又懒惰，才让他忍不住说出这些话来。

“是吗，两种类型的女孩你都喜欢，无论是F罩杯的姐姐型，还是D罩杯的辣妹型。”

“我没说过。还有，你在记着什么？”

“哎，茨，你来我们店有些日子了，但我们似乎还不太了解对方。所以，作为店长，我需要了解你的想法和态度。”

“……不只是不太了解，我们十有八九完全不了解对方，我也不想了解你。还有，不要把读完的杂志随便一丢。这些都要当废品回收的对吗？”

少年迅速地把杂志和传单等收拾起来，并用塑胶绳捆扎。他拿起柜台旁架上的文件袋，看有没有其他要处理的时候，整个店铺仿佛动物颤抖般轻轻地摇晃，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少年抬头望向布满灰尘的天花板，心想自己做了什么让它不高兴的事。这时，店长在一旁说道：

“茨，那本书是客人预留的，放着就行了。”

像是呼应店长的话，店铺再次发出了吱嘎声。

“预留的？”

少年皱着眉头，低声道。

光顾这家位于三途河畔的古旧书店的，大多是穿着白寿衣的死者。

他们花费六文钱来买下人生中最后一本书。

他们通常在船开前或在船上阅读，但预留的书是什么意思？

是说某天会过来取书呢？

可是，到了冥界，直到下一次死亡，他们无法回到这个地方。

那么是在人世活着时预定的吗？这怎么做到的？

按理说，阴阳两界通常是不能通联的。

少年感觉到文件袋里装的是文库本。预留书也许只是个借口，里边说不定是色情书。

是店长干得出的事。

“怎么了？你那眼神？有什么要对我说吗？对工作环境不满意？”

“……没什么。对工作环境不满意又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少年讥讽道，把文件袋放回原处。

不过也是，就算袋子里真的是紧缚人妻的封面，那也不足为奇。

“茨，你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会吓跑客人的。我都不能安心把店交给你了。”

少年心想，店长你还不是常常抛下店铺不管，跑去和服店和古衣铺乱花钱买奢侈和服，又或是打着指导俳句的幌子去花街找艺妓玩乐。

“打扰了。”

伴随一声优雅且温和的声音响起，一位身穿白色寿衣的年长女性推开了古旧的木框玻璃门走进店内。

她的年纪应该上八十了吧？

人如其声，是一位身材矮小、和蔼的老妇人，她的头发如雪一般洁白，并优雅地盘在脑后。

当她进来时，发出了一声惊讶，是因为当她触到门把手时，那温暖得像是有生命一样。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能找到您人生中最好书本的阿兰陀书店。”

面对久违的顾客，店长兴奋地上前迎接。本就细的眼睛眯得更加细了，一副灿烂的笑容，虽然看起来有些可疑，但他自认为是真诚的职业笑。

妇人对穿着如歌舞伎演员般华丽和服的店长也感到惊讶。

“啊呀”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店长，但很快就转成优雅的微笑。温和说道：

“这位店员真是英俊呢。”

听到这话的店长明显心情更好，笑容更灿烂了。

“承蒙夸奖，实在荣幸之至。我是这家书店的老板。”

他轻晃金丝银线织就的袖子，缓缓弯下腰去，一只手放在胸下，行了个礼，样子倒像是扮成书店店员的男公关。

“我将为美丽的客人您挑上最好的一本书。”

“谢谢。那么，我确实有一本想要找的书。”

“无论是什么书。您知道书名吗？”

“这个嘛，书名和作者我都不知道。”

妇人面露歉意，店长满是自信地对她说：

“没关系。这正是我们大显身手的地方。”

“啊，那还真是有劳了。”

“那还请您告诉我书的大致内容。”

“呃，是一个翻筋斗的故事。”

“翻筋斗——的故事吗？”

店长微微皱起了眉。

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的少年，也疑惑地开始思考。

到底什么书会有翻筋斗的情节呢？

店长也少见地露出思索的表情。

店铺也像在一起思考一样，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是小说吗？而不是体操教科书之类的？”

“嗯，大概吧。”

“有没有可能是给孩子看的绘本？”

“我想那个人没有读过绘本，所以应该不是。”

“冒昧问一句，‘那个人’是谁呢？”

妇人微笑着回答。

“是十年前我去世的丈夫。”

◇ ◇ ◇

随后，店长端来了焙茶和花林糖，大家一边尝着点心，一边听妇人详细讲述。

她叫越野园绘，享年八十六岁。

丈夫比她大一岁，是通过相亲结婚的。在她去世前十年，丈夫因病去世。

据说丈夫在去世前，在医院病床上艰难地断断续续念叨道。

——书……书……

——你说是什么？你是想看书吗？

当时陪伴在旁的园绘问道，丈夫又说：

——对……书……

这时的他已经看不了书了，但还是像说胡话那样反复念叨。

——是哪本书？

——……巴黎。

——巴黎？是旅游指南吗？

丈夫哼了一声，似乎在表示不对，还微微摇了摇头，接着又竭尽全力说道：

——翻筋斗。

“听到这话，我当时愣住了。”

“那是当然的。”

两人并坐在店里角落的一条黑木长椅上，店长在旁深深点头。

“不过，这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里面的女主角会翻筋斗。”

“哦？”

“我记得是从电视上的娱乐新闻看到的，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演员在舞台的垫子上，翻了个筋斗……我就想，啊，应该是那个。”

——我知道了，你说的是林芙美子的《放浪记》吧。

丈夫睁大了眼睛。

园绘以为自己猜对了，正高兴的时候，

——不对！

他猛地撑起身来，嘶哑地大声喊道，然后“呃”地卡住了，重重地倒在了床上。

“这就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这真是……”

“我以为就是《放浪记》，但他生气喊‘不对！’……”

“唔……那本书确实是以翻筋斗的场景出名，您误会了也无可厚非。”

安慰着人的店长也露出了一副难以言表的表情。

“谢谢。不过，自从我丈夫去世后，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书？”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这次轮到我走的时候，就又想起了丈夫去世时的事情。”

有“巴黎”和“翻筋斗”的书到底是什么呢？

丈夫为什么那么想看那本书呢？

“我在床上等待最后关头时，一直想在另一个世界问丈夫答案是什么。临终时，我握着女儿的手，没忍住告诉了她。”

——那本书，到底是什么呢？

“肯定我女儿和她家人也一头雾水吧，就像我当初听到丈夫说‘翻筋斗’时一样。不过如果能让他们不那么伤心，那倒也好。”

园绘说着，温和地笑了。

“回过神来，我已经在这里了，渡口那边告诉我，后天才有船开行，在那之前我可以自由活动。我还可以用六文钱到喜欢的店里买一件东西。而且在另一个世界，我遇见丈夫的概率非常低，大概率是不可能的……”

园绘的表情变得黯淡。

已故之人到达彼岸后，会接受审判，被分配到天堂或地狱，之后再转世。园绘的丈夫已经去世十年了，可能已经转世了。

“那么，丈夫想要看的书到底是什么呢……我在河边失望地走着，看到了这家书店，心想反正试试也无妨，就来问问了。”

听完园绘的故事，店长深深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您来我们店是来对了，一切都交给我们阿兰陀书店吧。后天船开之前，我们一定会找到您要的那本书。”

唉，店长又在信口承诺了。

在一旁打扫和整理书籍，听着妇人讲述的少年，心里很不是滋味。

“巴黎”和“翻筋斗”——就这么少的线索，真能在后天前确定书名吗？”

店铺也发出“咕噜……”的声音，显然也在为此烦恼。

虽然它能将客人心中所想的书反映在书架上，但如果连客人自己都不知道书名，那也找不出来。

园绘单纯地说道：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们。”

她开心的样子让少年胸口隐隐作痛。

而店长却显得游刃有余。

“那么，船是在后天的清晨出发，今天已经很晚了，实际上我们只有一天的时间，得抓紧了。”

“啊？外面还这么亮？”

“这里永远是白天，不下雨不下雪，也不打雷。顺带一提，现在是凌晨一点钟。”

店长指着墙上的钟表，指针正指向十二和一。

玻璃窗外，天空依旧像是牛奶倾泻到空气中一样，白茫茫的。

“啊……不是中午一点而是凌晨？”

“对。所以我们马上出发吧。”

店长眯起了本来就很细的眼睛，露出副可疑的笑容，园绘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少年也警惕地看着店长，心想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随着金银丝线刺绣成的凤鸟牡丹的华丽和服悠悠晃动，店长站了起来。

然后，他像王子对待公主一样，恭敬握住了瘦骨嶙峋满是皱纹的园绘的手，说道：

“客人，哦不，园绘小姐，我可以这么称呼您吗？接下来，我们一起来场午夜约会吧。”

◇ ◇ ◇

“真是的，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呢！”

——那么，茨，铺子就拜托你了！

以为店长随口说玩笑话，谁知他真的带着园绘出门了，独自留在店里的少年满怀怒气地开始掸灰尘。

平时他掸的动作都很轻，但今天却弄得噼里啪啦，有时还发出砰砰的响声。

有时店铺会发出微弱的震动，仿佛在说希望他能轻一点。这时，少年会轻下手，但一想到店长，他的手腕又用力挥动起来。

“明明说时间不够，却还去约会什么的。”

少年还犹豫着是否阻止这种荒唐的行为，但园绘似乎也不反对，她满心喜悦，有些紧张地说道：

“哎呀，和这么帅的小伙子约会呢。我都八十六岁了，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真正美丽又有风度的人，年龄越大越优雅迷人，就像园绘小姐您这样。”

店长微笑着回道。园绘就更加高兴了。

“你可真会说话。那好吧，难得有这个机会，还请你带我逛逛这附近吧。”

“好的，乐意效劳。”

“呵呵，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和这么年轻帅气的小伙子约会，死也不算坏事了呢。”

她挽着店长的胳膊，就走出了店。

难道是因为找不到那本书的书名，想用色诱来讨好园绘，把事情糊弄过去吗？

“……店长喜欢的是风雅女性。”

——我对有品位的美女毫无抵抗力。不仅要漂亮，还必须风雅。

平日里他总是一边翻着艳本一边滔滔不绝地说道。

——看起来和色情无关的风雅美人，说着“不行，不行”，然后在细声拒绝中变得迷糊混乱，这才是最棒的。

从这点上看，园绘完全符合店长的喜好。她现在的容貌就让人觉得她年轻时一定非常漂亮，现在也仍保有那份年纪相符的美丽和风度。

还有，店长也非常喜欢寡妇。

——这是未亡人系列的新书！我可期待很久了。写寡妇的情色，这个作家可是首屈一指！他完全掌握了寡妇那种被压抑的春情，清纯与性感之间的平衡。翻开看时，那种背脊战栗的罪恶感真是无与伦比。这种冲击感，自描写美人妻阿三和手代茂兵卫的不伦情的那本名作（译注：即井原西鹤《好色五人女》）以来，就再也没有过。十分推荐给你，茨。

手拿本情色小说，热情洋溢地说着这些话的场景，少年已经见过多次。

风雅美人，还是寡妇。

“越来越符合店长的品味了。”

可对方八十六岁的老奶奶啊。

就算是店长，也不至于像情色小说那样发展吧，虽然这么想。

“……可那是店长啊。”

这种担忧依然挥之不去。

此时，少年注意到了店长说要保管的那个文件袋。

少年心想着，这又是什么色情书，就开了袋子往里一瞧，只见里边只有一本文库本。

不是色情书。

而且——

“这书是……”

◇ ◇ ◇

此时，店长和园绘正在三途河边尽情享受着约会。

店长先是带园绘去了一个由骨瘦如柴的白发老太经营的古衣铺。

“这件怎么样？这件淡雅的浅红色非常适合园绘小姐。啊，这件连衣裙也很不错呢。”

衣服由店长亲自挑选，每次试衣间帘子拉开时——

“太美了！您就像是古时的贵妇人。”

他夸得园绘都羞红了脸。

“园绘小姐，无论穿哪一件您都很漂亮，真是难选。不过我最推荐您试的第二件的宝蓝色连衣裙。”

“我也最喜欢那条裙子。在我上学的时候，这种款式非常流行。”

“那就选这件吧。”

店员老太婆上下打量着园绘。

“价格是正好六文钱。”

“我来付。”

店长拿出了钱。

“园绘小姐，请把您的六文钱留着，等我们店里找到书时再用。此外，我约会时，是不让对方花钱的。”

“听说现在的年轻人，比较流行AA制哦。”

园绘说完，店长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他用关西腔回道：

“我是个传统的人。”

哎呀，不光外表帅，内心也这么绅士。园绘心里一阵甜蜜。

店长挑的这条宝蓝连衣裙对于、八十六岁的园绘来说未免过于华丽，如果生前穿成这样出门，同住的女儿肯定会急忙阻止，孩子们也会惊讶地问，外婆发生了什么事。

但在这里，没有人会对穿着这条飘逸蓝色连衣裙的园绘感到奇怪。

陪在身边的店长也穿着件如歌舞伎演员般的华丽和服，每走一步，下摆就像锦鲤的鱼鳍一样摆动。

店长还为她买了双配着连衣裙的白色鞋子。鞋跟高约两厘米，还打了可爱的缎结。

河边的镇街并没有铺路，走在柔软的土地上，这种鞋并不适合。不过这反让人感觉像踩在柔软的云上。

“喂！阿兰陀屋！带个美女呢。这发饰看起来挺适合她的吧？”

地摊上卖饰品的男人对他们喊道。

“是吗？确实是美女！好，这发饰和耳环也买了。”

“店长，够了。”

“不不，漂亮美女变得更漂亮，何乐而不为呢。”

店长轻快说道，然后现场为她戴上了买来的发饰和耳环，这让她心动不已。

白亮的天空下，园绘穿着宝蓝连衣裙和白色高跟鞋，被英俊的店长陪伴着，在古老木建商店林立的街上轻快地走。

随后，两人去了西餐厅，点了蛋包饭和布丁。

“这蛋包饭，茄酱很甜，鸡蛋也很松软，总觉得有种怀念的味道。布丁也和我上学时和朋友在冷饮店吃的味道很像！”

“园绘小姐，您吃东西的样子也很优雅，而且看起来吃得很开心，非常可爱。”

“哎呀，这么夸我，我会脸红的，所以请别看我。”

“那张脸也很可爱哦。”

饭后，他们又上了街，去画廊看画作，去花店看了盆栽，还聊了很多。

“盆栽是我的爱好，但邻居和朋友都以为是我丈夫的，他常常被人问起‘这些盆栽一定是用心养的吧’，为此很是困扰。他不大会说话，所以从来没说那些盆栽是我养的。私底下他对我说‘隔壁奥村太太问我肥料的事……你能不能帮她解答一下’。”

“听说您和您先生是相亲认识的？”

“对，我二十三岁，丈夫二十四岁的时候，邻居就说起媒来。他说我丈夫是个很认真诚实的人。碰巧的是，丈夫和我上的高中是邻近的。”

“哦，是男校和女校吗？”

“是的，在我那年代，男女交往还是很严格的，学校之间没有交流。即使走过对方的校门也会心跳加速，和那边的学生擦肩而过都算是大事了。如果收到情书，我觉得心脏都会爆炸。”

“园绘小姐肯定收到了很多情书吧。”

店长的话让她感到一阵甜蜜。

“没有啦。”

她摇了摇头。

“就只有一封。但就是那一封信，让我真的感到非常高兴和心动。信被投进我家的信箱，信封上只写着‘致清水园绘小姐’和‘秀山高中的男生’，只有这些男子气的字迹，看不出寄信人是谁。我就这样喜欢上了那个人。”

“连面都没见过，名字也不知道的对象吗？信的内容一定是非常热烈吧。”

“其实呢。”

园绘露出了少女般的微笑。

她几乎完全背下来的信内容，像唱歌一样低声念道。

“——赋予人生恋爱，对个人而言是幸福还是不幸呢？我不知道。然而对于恋爱中的人来说，恋爱却是绝对的事实。”

她闭上嘴，掩饰着羞涩，紧紧看着店长。

“只有这些。”

她愉快地说道。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既没说喜欢我，也没说在哪见过我，甚至没说自己是谁，什么都没写。”

“啊，是啊，确实很让人困惑。”

“是的，我真的很困惑。是不是某种暗号呢？我反复读了很多遍，想着为什么他只写了这么一段话，反而越来越在意了。”

每天都在想这件事。

每次路过隔壁的男校，自己都会想，信的寄件人是这所学校的某个男生，然后心跳加速。看到穿着那所学校制服的男生时，就觉得他可能是写信的人，心跳得快要停止，脸也变得滚烫。

那时的自己太单纯了。

但是，那样纯粹的感情，只可能在十六岁的时候才会有。

“后来，您和寄信的人见过面吗？”

“是的。他和我同年级，是一个个子不高，脸蛋可爱的文学社男生。我班上的一个同学悄悄告诉我的。她说，秀山高中的向入问过她关于园绘的事。”

——他是我哥哥的学弟。有次他来我家玩，脸红着，吞吞吐吐地问了我许多关于园绘你的事。他还问我，清水喜欢什么样的文章。

这样知道是谁寄的信了。

原来是一个叫向入幸重的男生写的信。

听到这个温柔的名字，爱意就更加强烈。

然后有一天放学后，和同学经过男校，那个告知是向入的同学拉着园绘的手，悄声说：

——向入在那儿。他在看你。站在门口的那个瘦小的男生。

园绘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园绘怀着紧张的心情偷偷看过去，看到一个瘦小可爱的男孩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

目光一接触，园绘的心脏又扑通一跳。向入也猛然抖了一下他那瘦小的肩膀，脸迅速变红，羞涩地转过头去。

园绘也低着头，悄然走过校门。

“那是唯一的一次，之后再也没有见到他，也没收到他的信。但这次经历，往后我每次回忆，都让我心跳加速。向入给我的信，我反复读了很多遍……”

反复咀嚼信上的话，想着曾见过一次的向入那细腻的面容，脸也变得滚烫。

园绘后来从女校毕业，渐渐不再想起向入和那封信了。

“当我听说相亲对象是那所高中的毕业生时，我感觉心中充满甜蜜。”

园绘再次露出了少女般的羞涩笑容。

“实际见面时，我的丈夫非常严肃，而且说话也很笨，完全不像店长你那样擅长待人仪表，所以也没有什么心动的感觉。”

“不过，你们还是结婚了吧——啊，抱歉失礼了。”

“嘿嘿，没关系的。是啊……虽然没有心动的感觉，但看到他紧张得乱了手脚的样子，我的想法也变了。况且他是那所高中的毕业生，我想这也许是缘分吧。”

——什么？真的吗？园绘小姐。我还以为你一定会拒绝呢。

说媒的人也因为丈夫说话太笨，觉得告吹了，所以也很惊讶。

——我是个话痨，所以觉得和安静的人更合拍。对方不拒绝的话，就继续认识下吧。

——他怎么能拒绝呢？能和这么好的姑娘结缘，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一定促成这件事的。

说媒人非常热心奔走，三个月后园绘就嫁给了她的丈夫。

“结婚之后，丈夫的沉默寡言一点也没变，经常都是我一个人说话。起初我担心他是觉得无聊或者烦躁，但后来我想，他觉得烦的话，只要躲开就好了吧？所以，我觉得他并不讨厌听我说话，之后也不在意了。”

——喂，你在听吗？

即使这么问他，他也只是躲避目光，显得很尴尬。

——啊……

只是这么回答而已。

“我们夫妻俩从没有过像这样一起出去过。不过，有次是女儿上高中的时候，我丈夫出差国外，家里没人。当时我得了流感，女儿打电话说‘妈妈得了流感’，结果他就急急忙忙赶回来了。”

“你丈夫对你很重视啊。”

听到店长这么说，园绘微笑着回道：

“嘿嘿，是吗。

“其实那时我已经病好了，丈夫看到我时简直惊呆了。他说‘听说是西班牙流感’，我当时就觉得好笑，西班牙流感，那是哪个时代的事情啊。”

——不是西班牙流感，就是普通流感啊。

——……那就好。

他小声地说完，就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不过，我还是觉得很暖心的，他是真的很担心我，急忙赶回来的吧。

“他从来不是主动找话题或者提什么要求的人……”

这么一个笨嘴拙舌、内向的丈夫，在临终时那么努力想要表达什么呢？

“店长，我丈夫想读的那本书，到底是什么呢？如果读了那本书，我是不是就能更了解他一点呢？”

英俊的店长把原本就细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是呢，一定的。”

然后，他又握住了园绘的手，带着关西腔说道。

“您丈夫留下的线索是‘巴黎’和‘翻筋斗’。要不，我们来翻个筋斗吧？也许能明白点什么呢。”

◇ ◇ ◇

在店长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一个小游乐场。

有点像浅草的那家老字号，没有最新的惊险游乐设施，有的是涂上温馨色彩的旋转茶杯和木马，还有兔子大象形状的游乐设施。

店长在入口买了票，走进了一间写着“时间旅行”的房间。门上用折纸编织成的花装饰得像学校学园祭一样。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娱乐项目呢？

而且这把年纪了，还能翻筋斗吗？

心想着这些，迈进了房间，里面是一片洁白。

“哎……”

这白色不是那种刺眼的，而是如奶般柔和的颜色。像是河边镇上空的天空颜色，但更加浓郁，像雾一样充满了整个房间，让人完全看不出房间有多大。

无论往哪里看，都是一片白色。

园绘还注意到另一件奇怪的事情。

一进到房间，身体就突然变得轻飘飘的。

感觉背也挺直了，低头看自己的手，老年斑和皱纹全都消失了，变成了光滑的白嫩皮肤。指甲也是漂亮的粉润颜色。

园绘赶忙摸了摸脸，果然皱纹也消失了，变得光滑无比。

没有镜子，无法确认自己的模样。

而店长则是把本就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陶醉地说。

“啊，果然你从学生时代起就是个超级美少女呢。”

学生？

现在的自己，变回十几岁的少女吗？

“店长，我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你现在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用这副身体，你应该能翻筋斗吧。”

听了店长的话，园绘试着用脚踏了下地板。

地板像橡胶一样软，有点弹性，身体就这么轻轻地浮了起来。

然后，继续跳了起来，嘣！嘣！

身体也很轻。

这样的话，不只是翻筋斗，还能做更厉害的事情呢。

内心兴奋不已，无法停下，园绘穿着连衣裙加速助跑，直接跳在地板上。

双手撑起，从倒立的姿势开始，把脚放向另一边。如此重复了好几次。

十六岁少女的时候，每天下课后在体育馆里，就这样飞快地奔跑。现在，身体像那时候一样，轻松地动了起来。

这回用侧翻的方式。

加速助跑，向前翻腾，直接在空中旋转了一圈。

着地后，店长鼓起掌来。

“漂亮的空翻啊。真是太精彩了。”

“哎呀，都忘了自己穿成这样了。真是失礼了。”

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穿的是连衣裙，园绘的脸烫红。为了掩饰尴尬，解释道：

“我学生时代是体操队的。

“一开始是从翻筋斗开始的，后来能够轻松地倒立，之后就自然而然地能做空翻了。身体浮在空中，转起来感觉特别有趣，放学后就等不及这样做。每天都在不停地这样。”

店长笑盈盈地听着园绘的话，终于开口说道，

“我知道有本小说里的女主角也说过和园绘小姐一样的话。她也擅长空翻，主角问她为什么这么厉害，她是这样回答的。”

店长突然说起这些，园绘起初不太明白。

但听到小说里的女主角擅长空翻，不禁心中一颤。

或许，那是丈夫的……

店长用关西腔说出了女主角的话：

“‘小时候我比较调皮，很喜欢翻筋斗，经常练习。结果有一次我用力过猛，竟然做了一个空翻。’”

翻筋斗！

“看，跟园绘小姐不是很像吗？”

“店长，那本书的名字是什么？”

园绘迷糊问道，店长眯起眼睛回答：

“是武者小路实笃的《爱与死》。”

◇ ◇ ◇

回到书店后，店长把一个文件袋递给了园绘。里面有一本书，是一本薄薄的文库本，书名是《爱与死》。

“这本书是园绘女士您的丈夫委托我保管的。他已经付了钱，并嘱咐我在园绘小姐来的时候交给您。”

“我丈夫……？”

园绘低头看着书时，店长开始讲述《爱与死》的内容。

“小说是以主人公的回忆讲述的。夏子是主人公朋友的妹妹，她擅长翻筋斗，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学生。夏子和主人公彼此相爱，并约定结婚。主人公计划在半年的巴黎留学结束后回国举办婚礼，两人一直通过信件亲密交流。然而，在主人公结束留学归国途中，收到了夏子去世的消息。”

巴黎。还有翻筋斗？

店长说，在游乐园里，夏子是那种在翻筋斗时自然学会了空翻的孩子。

“那么，我丈夫在去世前想读的就是这本书吧。”

“并不是这样。”

“什么？”

听到店长的话，园绘抬起头，见他眯起的眼睛笑起来更细了。

银发蓝眼的打工少年，也在一旁看着两人。

“您丈夫是想让园绘小姐——让您读这本书。”

“让我？”

看着一脸困惑的园绘，店长继续说道。

“是的。因为这本书充满了您丈夫对您的感情。”

“那个人的……感情？”

“如果单看故事情节，这个小说讲的是主人公突然因疾病失去了他所爱之人。但这个作品的魅力不在于此。主人公爱上了女学生夏子，对她牵肠挂肚，心里全是她，是一种纯净无瑕的感情。这么直接地描绘对某人的强烈爱意，在日本文学中也是少见的。而且园绘小姐的丈夫，也一直像主人公那样爱着您。”

店长的话让园绘更加迷惑。

丈夫对自己的，爱意？

“可是，从相亲时起，他就一直笨嘴，从不敢与我对视……结婚后也从未说过喜欢我……”

“正是因为这样。”

店长的语气更加柔和。

“您丈夫是个害羞的人，他太喜欢园绘小姐您了，所以总是很紧张，没办法很好地表达自己的感情。所以，他才拜托我把这本书交给你。主人公对女主角夏子的感情，就是您丈夫的心声。不论是对学生时候园绘的初恋感情，还是结婚后的感情。”

“学生时的我？我和丈夫是在我二十三岁时通过相亲认识的——”

店长打断了园绘的话。

“是的，您丈夫说他上的是园绘小姐上的女校旁边的男校，这也是他决定结婚的理由之一。还有您曾收到过来自那所男校学生的情书。”

“是的……是文学社的男生。”

“您误会了。寄信的人不是向入。”

“啊，但……”

同学曾说，向入曾打听过自己的事情……而且在校门前见面时，向入一副想说什么的眼神看着自己。目光相遇时，他显得非常紧张……

店长缓缓继续道。

“向入君在文学社擅长写作，因此被一位认识的学长请去代写情书。对方说，信的对象是隔壁女校的清水园绘。所以向入打听了你喜欢什么样的文章，也知道了你的长相，相视时也会慌张。”

怎么会是这样。

店长的话出乎园绘的意料，她一时感到混乱。

确实，信上没有写向入的名字，只是用有男子气的字迹写着“秀山高中的男生”而已——

“而且，寄信人是自己亲笔写的信，又亲自投到了园绘女士家的信箱里。”

仿佛亲耳听到寄信人讲述一样，店长的话让园绘的心砰然一跳。

“您明白了吗？哎，寄信人就是您丈夫。信上的内容是从《爱与死》里摘抄的。”

那熟悉到可以背下来的话在园绘的脑海中浮现。

“赋予人生恋爱，对个人而言是幸福还是不幸呢？我不知道。”

“然而对于恋爱中的人来说，恋爱却是绝对的事实。”

虽然不大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却无法抑制地心动，充满了甜蜜。想着寄信人是个怎样的人，不知不觉爱上了一个不知名未见面的对象。

那个对象竟然就是自己的丈夫。

“您丈夫可能在哪个地方看见了在体操社翻筋斗的您。他将您照映到擅长翻筋斗的女主角夏子，写了那封信。还有，当你得了流感时，你丈夫听说后从出差地急匆匆赶回来。”

“是的。”

“当时你丈夫说‘听说是西班牙流感’，这很搞笑。”

店长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

《爱与死》中的夏子死于当时全球肆虐的大流感。

主人公在从巴黎回国的船上收到电报，得知深爱的她去世了，感到非常震惊。

正在海外出差的园绘丈夫，一定是想起了这个，担心园绘会像夏子一样去世，因此焦虑不安，提前回来了。”

是这样的吗？

他在担心这种事吗？

他是这样想着自己的？

夫妻二人之间几乎没有对话。

园绘现在想起那个笨拙又不善言辞的丈夫。

虽然对他心存温情，但从未心动过。然而，得知那封曾让自己心动不已的信是他写的，园绘的心中满是难以抑制的情感。

两人在一起时，总是自己一个人说个不停，都不知道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

但是自从丈夫去世后，自己感到没有人可以说话，变得很孤单。

那时才意识到，每次自己说话时，丈夫总是在那里，所以才不觉得孤单。

因为有他在，自己才不孤单。

真希望在他活着的时候，自己能说出这件事……。

那样的话，也许他也会坦白秘密。

他就是那个给园绘写信的人。

如果那样的话。

如果那样的话，我。

我会爱上你的。

“园绘女士，我要对您说声抱歉。因为已经从您丈夫那了解了您的事情，所以当您来店里找关于翻筋斗的书时，我就知道了正确答案。但我还接受了您丈夫的另一个委托。”

园绘喉咙哽咽，泪眼朦胧地抬头看着店长，店长目光温和地告诉她丈夫的另一个请求。

“您丈夫很后悔没有带您去任何地方。他本想和您一起外出的，但最终没能实现。他感到歉疚，让您成为这样一个无趣男人的妻子。”

“怎么会——怎么会。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总是光自己一个人不停在说话。让他一个人在家，我却和朋友们一起吃饭、旅行……”

一股罪恶感涌上园绘心头。

“不，园绘女士，您丈夫很高兴看到您交了很多朋友，生活过得充实。他看到您总是那么开朗，光是看着您，他也很开心。不过，他还是想至少有一次带您出去约会，好让您玩得尽兴。”

——听说齐藤夫妇在儿女独立生活后开始一起外出。他们会在老年日去看电影，去餐厅吃饭。

曾对丈夫说过这种事。

那只是一次闲聊，当时唯一的女儿菜菜子还住在家里往返上班。

但也许丈夫那时就留心了。

“所以，店长是代替我丈夫，和我约会了啊。”

园绘笑着开朗地说道，店长眯起了眼睛，愉快地笑了。

“能够陪伴美丽的园绘小姐您，我真是受益了。”

“谢谢你。我也很开心。八十六岁的自己，穿着这么鲜亮的连衣裙，去吃饭、赏盆景。”

“这一切，都是您丈夫想为您做的事。”

店长带着一口关西腔，缓缓道。

听到这话，园绘在镇上度过的快乐回忆中，已故的丈夫身影逐渐浮现。

仿佛同行的不是穿着华丽和服的高大英俊的店长，而是穿着稍显讲究却羞涩不安的丈夫。

仿佛园绘回到了十六岁，看着她翻筋斗的，是十七岁的丈夫——脑海中浮现的丈夫，脸上笼罩着乳白色的薄雾，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可以感受到他用恋爱的目光注视着园绘，那炽热的视线让她的心跳如鼓，脸颊发热。

“不得了啊……我好像爱上了他。”

丈夫去世的十年后，自己死后竟然爱上了他。

但是，心情像十六岁时那样火热悸动，这让园绘感到无比高兴。

不仅是店长，打工的少年也停下了手中的活，温柔地看着园绘。

甚至从这家古老木建书店的墙壁和天花板，也仿佛散发出温暖的气息，传来猫咪般柔和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本书就当作是他七十年后给我的情书来读吧。”

紧紧抱着薄薄的文库书，表达了谢意后，园绘向传达丈夫心意的店长提出了一个请求。

“这样我的六文钱就多出来了，所以我请你为我保管一本书。”

“这书要留给谁呢？”

“送给我和我丈夫的女儿。请你选一本能够传达‘爸爸妈妈彼此相爱，养育了可爱的孩子，并且幸福无比’这样的书。”

金银丝织华丽和服的下摆轻摇，店长弯下了高大的身躯，一只手放在胸前，优雅地行了一礼。

“明白了。请交给我们阿兰陀书店吧。我们会为您选出最符合您心意的一本书。”

◇ ◇ ◇

第二天清晨，这位爱上了亡夫的园绘如期登船，踏上了前往冥界的旅程。

出发前，她在书店的长椅上沉浸在《爱与死》的阅读中，每翻开一页，脸颊就会微微泛红，不时低语着“哎呀”或“怎么办呢”，有时陶醉其中，有时眉头微蹙，露出一丝伤感。

“怎么办呢……读了这本书，我更加爱上了他。每当主人公表达对夏子的思念，我仿佛感受到他在对我表白，真的感到心动。夏子对主人公的爱慕之情让我感同身受，胸口也感到苦涩。”

如此倾诉着的园绘，仿佛是十六岁的少女。

园绘对店长表达了最大的感谢后离开了书店。

“你为园绘女士的女儿留了什么书呢？”

从昨天起就对随意放在柜台后面的架上的文件袋充满好奇，少年向店长问道。

“那是等园绘小姐的女儿来了才能揭晓的惊喜。”

本就令人恼火的店长又说这样话。

“下次可不能擅自打开哦，茨。”

还特意警告了一番。

店长显然知道少年偷看了园绘丈夫留下的书，也许是它告的密。少年有些不满地瞥了眼天花板，但对方装作若无其事。

东西在这么容易被人看到的地方随便一放，还不封口，简直就是在说“随便看”。

却还不让打开，真是在拿人开玩笑。遇上这种老板，真想赶紧辞职算了。

——谢谢你传达了我丈夫的心意。

——读了这本书，我越来越爱上了我丈夫。

想到八十六岁的园绘像女学生般羞涩道谢的样子，少年对店长的不满就稍微缓解了些。

如果几十年后能看到后园绘女儿来到书店，拿起母亲留下的书，露出同样的表情，那么这份工作也不算太糟。

那原先装傻沉默着的那位，似乎回应了少年的想法，发出满意的“咕噜咕噜”声。

◇ ◇ ◇

抱着丈夫给的薄薄文库书，园绘望着船前行的方向，眼中充满光彩。

昨天她沉浸在这本书中，那些美丽的爱情话语在她心中回荡。

“纯洁的姑娘啊。你是我永远的偶像。”

“神为何如此加佑于我，赐予我如此珍贵的礼物呢？”

“不过想到几年后，我们带着孩子一起来游巴黎，这真是令人神往了。”

能和他结婚，真是太好了。

能够成为他的妻子，真是太幸福了。

“愿你更加快活，更加健康些吧。”

“我自以为属于那种优柔寡断的人，所以，我的妻子如果是活泼开朗、无拘无束地女子，那就太好了。”

“在这一点上，你是我理想的妻子。”

“此致我所爱的、亲爱的夏子。”

对于在自己心中依然茁壮成长的思念之情，园绘微笑着低声道。

“是的，亲爱的，我也爱你。”

（参考书籍：武者小路实笃 《爱与死》 新潮文库出版）

第一卷 迷惘的死者与通往极乐的书架 第三话 肚子空空、眼神空空的初芝泪衣（享年四岁）的故事

“晒的鱼干轻轻烤下，再蘸上美乃滋和七味粉吃是最棒的。那种烫得手指快要烧伤的热乎劲儿，边吹边嚼，真是美味极了。”

在三途河畔，这家古老的木建二层书店，店长今天依旧闲得无聊，懒洋洋地打发着时间。

他松垮披着金丝朱彩的华丽和服，坐在店里的木柜台后，用炭火炉烤着切成薄片的鱼干，蘸上美乃滋和七味粉细细品尝着。

他眯着本就细的眼，喝着心爱茶杯里的焙茶，再送入一口鱼干。

“我以前一直觉得吃鱼干只能蘸酱油，美乃滋什么的完全是歪门邪道。可试一下竟然出奇的美味。看来啊，不试试看就否定是不行的。茨，你要不要也试下？鱼干蘸美乃滋和七味粉，真是绝顶的美味啊。”

被叫住的少年在这家书店打着工。他穿着白衬衫、黑色背心和长裤，系着黑色长围裙，像个侍应生。少年有着银色头发和蓝色眼睛，相貌像个女生，左眼被刘海遮住。

他总是冷漠地打扫灰尘、整理书本，今天也是冷冷看向店长，说道：

“鱼腥味太重了……书上会沾上味道的。你还是到河边去吧，直接上船，别再回来了。”

“茨，你为什么总是当个刺头呢？搞得店里的气氛都变差了。店里没客人，是不是因为你从来不笑啊？你该像我这样笑一笑的。”

店长眯起细细的眼睛，露出副讨好的笑脸。

可怎么看都像个腹黑的骗子。

少年转过身去继续轻轻地打扫灰尘。

“哎，无视我吗？我可是寂寞的人啊，不要无视我，茨。”

寂寞的店长发起了牢骚。

少年无视他，埋头继续工作。店长又嚼起了鱼干，懒洋洋地继续道：

“闷得都快长蘑菇了。真想叫些美女来，热闹一下。不过呢，新做和服的裁缝费，还有在花魁那边的欠账，再加上各种文娱生活的支出——真是‘秋风拂钱袋，杜鹃声声啼’呀。茨，你要不要穿女装？”

“为什么我要穿女装啊！你是不是闲得脑袋真长蘑菇了！”

终于没法再无视了，少年忍不住回道。店长则是继续笑嘻嘻地。

“因为茨你长得很漂亮呀。以你的脸蛋，不女装太可惜了。”

竟然说出这种荒唐的话来。

说起来，刚开始在这家店打工时也是这样……

——我为你准备了制服哦，茨，怎样，这件可爱吧？

说着他拿出了一件明显是女装的花纹和服和带有前兜的飘逸围裙。

“你这变态到底在想什么！”少年愤怒地喊道。

——你看，这牡丹刺绣和我的是一样的，我觉得很适合你，所以特地去买的呢。

虽然只是这么抱怨着，但如果真要穿成这样站在店里，还不如死在路边算了。不，真想现在就揍他一顿，抢劫完钱财就跑，当个罪犯。少年这样说时，店长才不情愿地收起了衣服。

虽然换成的侍应生制服也让人无语，但总比和服女仆装好一点。

之后店长还常劝少年穿女装。

“试一下嘛，也许你就改变想法了。没试过就否定掉，可是会限制自己的可能性，这样不好的哦。”

一直觉得他是个不可理喻的好色之徒，难道他喜欢男人？不，正是因为他好女色才想让人穿女装吧？

少年面露苦色，正想着怎么让这个蠢店长闭嘴时。

店内忽然一阵响动，平日里很少开的木框玻璃门被静静推开了。

“哎呀，欢迎光临阿兰陀书店。”

店长脸上立刻焕发出光彩，穿着让钱包感受到秋风的华丽和服，轻轻摇动着下摆，上前迎客。

他是个把所有杂务都推给打工少年，自己只顾休息的懒人，但唯一喜欢做的就是接待客人。

“请挑选客人您最后最好的一本书吧。”

来到三途河边这家书店的顾客，当然是死者。

他们穿着白色寿衣，在三途河开往冥界的船启程前几天时间里，他们待在这个介于阴阳两界的地方。

以往唯一的消遣方式就是在河滩上堆石子，但现在各式商铺林立，他们可以用带来的六文钱买一样东西，或者享受看电影和游乐场等娱乐活动。

消费后，他们会得到免费船票，所以不用担心渡河费用。

最受逝者欢迎的，还是在餐馆里最后一次大快朵颐，或在电影院里观看回忆的作品，又或在游廓里实现脱处的夙愿。至于在人生的最后买一本书的顾客，完全是少数——不，是极少数。

因此，见到久违的客人，店长兴奋显而易见。

不仅店长兴奋，连店铺也从天花板上降下一阵暖风，就像在喘息一样。

但是——

“啊？客人？您在哪啊？”

店长左右张望，四处寻找着顾客。

四周都没有穿着白色寿衣的客人的身影。

“咦？难道出现了看不见死者的现象吗？那可不得了啊。”

他皱起眉头，难得一副严肃的表情自言道。

“……店长，在下边。”

少年冷静地指出。

“下边？”

店长把视线由水平向下移去。

在那里，一个穿着松松垮垮寿衣的三四岁孩子，眼神呆滞地望着店长。

◇ ◇ ◇

“哎呀呀，原来是小客人啊。”

店长愣眼和孩子对视了五秒，随后像是回过神来，眯起本就细的眼，挂上了一贯不可靠的笑容。当然，他自认为这是文雅而真诚的微笑。

“这里是位于阴阳交界处的书店。船在明天中午出发，所以在此之前，您可以用手上的六文钱购买任何一件商品。还望您能光顾本店。”

虽然弯下了腰，但店长的视线依然比孩子高。后来他干脆跪坐在地上，窥视着这幼小的面孔，像个好哥哥似的说起话来，但孩子没有任何反应。

“……”

孩子只是呆呆站着，不时握着金色的门把开开合合。大概是对门把手有着像体温一样感觉而好奇吧。

店长不气馁地继续对着那个红彤彤小手握着门把的孩子说话。

“客人您是独自来到这里的吗？”

有时是因为惨剧，全家在旅行中因事故丧生，这种情况下，他们会一起来到这个地方。

据说前几天就有这样的客人，现在一家人去了游乐园游玩。

孩子单独来这里的情况很少见，要么是生病去世，要么是遭遇事故，又或者是……

“……”

孩子松开了手，但依旧呆呆站着不动，仿佛睁着眼睡着了一样。

少年见过三途河岸镇上的孩子们，多半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所以还很活泼地玩耍，又或者是在哭着要找母亲。

但来到店里的这个孩子，既不闹腾也不哭泣。

他那双大眼纯净无瑕，又或者说，是没有任何感情流露，空洞无神。

他的头发似乎很久没剪，细长的发丝垂在眼前，后颈的头发也很长。手脚纤细，看上去瘦弱无力。

“可以的话，能告诉我客人您的名字吗？”

“……”

“您是从哪来的呢？”

“……”

“您几岁啦？”

对这个问题，孩子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地举起右手，伸出四根指头。

“四岁了吗！”

终于得到了回应，店长两眼放光，看起来相当高兴。

“是吗，是吗。四岁的话，已经可以识字了，是开始阅读的最佳年龄。您想要什么样的书呢？”

“……”

“有什么喜欢的书，都可以告诉我。”

“……”

“客人，我们这是一家书店，您知道吗？”

“……”

孩子只是呆呆望着。

店长终于叫了起来。

“不行了，茨。我感觉自己像个走失儿童服务点的工作员了。”

“店长说的话对孩子是不是太难了？”

“那换你上吧，茨。”

店长走到少年面前，双手一拍。

“好，交给你了。”

“等下，店长——”

“茨，你们年龄比较相近，应该聊得来。”

“我可不是四岁小孩。”

虽然如此抗议，但眼见孩子呆呆看着两人的对话，少年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

“……”

“名字。名，字。”

“……”

“茨，你那样皱眉瞪眼，一副吓人的样子，孩子哪敢回答。”

“——”

话也确实如此。于是少年放松眉头，努力拉开嘴角，尽量露出了笑容。

“你笑得很不自然啊，看，笑容是这样的。”

少年无视了店长的调侃。

“这里是书店。书，店。”

少年心想，或许孩子不懂日语？他的头发和眼睛看起来颜色有些淡，可能是混血的归侨子女。

“你是来买书的吗？”

孩子点了点头。

他听懂了！

看来他还是听懂得话的。

“你想要什么书？”

孩子终于开了口。他口齿不清地回道：

“……枕头。”

终于说话了！

少年心中亮起了一道光。可是，枕头？

“我们这是书店啊。”

“……”

孩子又变得呆滞起来。

然后他又含糊说道：“我（ぼく）的……枕头。不知道……去了哪……”

“哎呀！原来是男孩子！长得这么可爱，我还以为是个女孩子呢！还以为长大后会是个大美人呢。男孩啊……唉。男孩子的话，有茨就够了嘛。”

店长在一旁感叹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们这里可没有枕头啊。”

“……”

孩子面无感情地呆呆看向少年，说了句“枕头……哪里”，就在店里开始走动。

寿衣尺寸似乎太大了，从肩上滑下来，下摆也在地上拖着。

摆满书的台面和烟熏木书架对孩子来说都太高，他每次停下都要踮起脚来。

少年想抱起他，但一靠近，孩子就给惊吓到，从少年身边迅速躲开了。

这反应，怎么回事……

“哦？被讨厌了呢，果然是因为茨的脸太吓人了吗。我来试试。”店长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当他试图抱起孩子时，孩子又是一惊，颤抖着幼小身体，迅速离开了。

“店长的脸看起来也很可疑呢，似乎被讨厌了。”

店长皱眉冷哼了一声。

孩子像是要躲避少年和店长，逐渐地拉开距离，躲到了书架后面。

“可能是不喜欢被人碰吧。”

店长低声说道，少年心里有些不适。

“和茨一样呢。”

我——

喉咙突然一哽，差点出口的话被强压了下去，少年瞪着店长。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了少年的鼻尖上。

一滴，两滴。

像是漏雨一样，天花板上滴下液体。不过这液体有些咸。

“哎呀！”店长抬头望着天花板，睁大了眼。

少年也吃了一惊。

书店……在哭泣吗？

能反映人心的书店，从天花板上滴下这种咸味的液体，少年记得有两次。

“它是不是窥探了那个孩子的内心，发现了什么……”

店长的话让少年心中一沉。

——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悲伤的事呢……我们这店铺心思可是很敏感的。

伴随着店长感伤的话，某一记忆从脑海深处浮现，少年咬紧了唇。

“哎呀，这可不行！”

店长惊呼一声，急忙跑向孩子，从他的小手中拿起了包装用的塑胶绳。

那是刚才少年工作时，随手放在书上的。孩子把它拉走，塞进了嘴里，正咀嚼着。

绳子还从孩子的嘴里伸出来。

店长抓住试图逃开的孩子，从嘴里拉走了湿漉漉的塑料绳。

“哎——小孩子什么都吃——哎，刚说完又来了！那个不行！”

这回，孩子从柜台后的架上抓掉了些包书用的牛皮纸，从地上捡起后用双手拿着，开始咬起来。

少年也跑过去，抓住孩子纤细的手臂想阻止他，孩子惊吓到就是一躲，抓起散落在地上的纸就要离开，等再次往嘴里塞时被夺了过来。

“这不是吃的。”少年说道。孩子那空洞的眼中透出一丝哀伤。

“……你饿了吗？”少年问道。

一阵沉默过后孩子低下了头。

“……”

死者在这个地方既不会感到饥饿，也不会需要睡觉。花费六文钱在餐馆享用最后一餐的死者们，并不是因为饥饿，而是为了享受。

但如果是感到饥饿，只能因为在人世时饥饿感深深印在灵魂中，这些人死后也会一直觉得肚子饿。

“店长，要不给这孩子吃点什么。”

“唔……我们这里有的都是些大人吃的，不知道合不合孩子的口味。”

“总比塑胶绳和牛皮纸好。”

“不过，既然要吃的话，不如让他吃点好的，对吧？”

“那倒是……但是——”

“话说，客人您有六文钱吗？”

店长问孩子，孩子歪了歪头。

“啊，说六文钱可能不明白。客人您有钱吗？”

孩子似乎明白了，轻轻地摇了摇头。

“哎，果然。”店长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茨，你带孩子到夺衣婆的店去，然后带他去餐馆吃儿童餐，钱由你来付。”

“为什么是我？”少年不满地说。

“孩子是由你负责的。漂亮姑娘是由我负责的。快去吧，不然他又要吃塑胶绳了。”

店长打发道，少年无奈，只得带着孩子离开了店。

“路上小心，客人您丢失的枕头，我们阿兰陀书店会负责找回的，请您放心。”

店长在后带着副可疑笑容，优雅地行了一礼。

店内由木头搭建的古朴天花板上，咸液仍在不断滴落。

◇ ◇ ◇

“所以说，你没有六文钱对吧？六文钱，就是钱，钱。在这里，买任何东西都是要六文钱的。你没有带一分钱，对吧？”

夺衣婆那双凹陷的眼睛凶狠地盯着孩子。

被盯着的孩子小小地缩了缩身子，点了点头。

死者在等待三途河的渡船时，他们会河边的镇上逗留，夺衣婆在这里经营着一家古衣铺。

她本来的工作是剥掉没有六文钱的死者的衣服，替他们支付船费的，但自从渡河变成实际上免费的之后，她就转行做起了现在的生意。

即使现在，还有些没带六文钱来到这里的死者，他们会被告知去夺衣婆的店铺。

卖掉身上的衣服就能拿到六文钱。

可这样一来，就要光着身子搭船了，所以大多数人会用到手的六文钱买回一件衣服。

夺衣婆严厉的眼光打量着孩子纤细的手脚和从肩上滑落的松垮寿衣。

“哼，便宜的涤纶货，不值几个钱。而且啊，这孩子瘦得皮包骨。”

明明自己比孩子还要骨瘦如柴，她却这样说道。

她那宛如童话中吃人的山姥般的模样，把孩子吓得不轻。

“收购价就是六文钱。虽然这生意划不来，但规矩就是这样，没办法。”

孩子不说话，陪同的少年替他答道：

“好，就这样吧。”

夺衣婆哼了一声，说道：

“那好，把那便宜货脱下来吧。”

于是——

和少年一起从夺衣婆的旧衣店出来的孩子，穿着暖和的上衣和短裤。

夺衣婆对脱下寿衣赤着身子的孩子说道：“这东西是劣质品，处理起来麻烦，你就穿这些吧。”然后给了他整套衣服，包括袜子和鞋子，不等孩子回应，就转过驼腰的背影。

本来，夺衣婆对孩子就心软。

尤其是那些连六文钱都没有的孩子们，她总是嘴上抱怨着，实际上免费给他们衣服穿。

店长和少年都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首先来到了古衣铺。

“这个，你好好珍惜着吧。只能用在你最需要、最想要的东西上。”

说着她把一张画有六文钱图案的票子放在孩子的小手心里。

孩子只是呆呆看着纸条。

“谢谢您。”

少年代替他道了谢，孩子在旁边微微低下了头。

然后，他们去了餐厅。

生前在银座名店担任主厨的老店长制作的西餐，每一道都是极品，今天餐馆里也挤满了死者和镇上的居民。

这个孩子似乎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只是饿着看菜单上的照片，却不点菜。

“儿童餐可以吗？”

少年问道，孩子看起来不知道什么是儿童餐，歪了歪头。

“有咖喱和汉堡哦。”

孩子听后，又歪了歪头。

到底平时都吃些什么啊！连咖喱和汉堡都不知道，少年心中一阵苦涩。

“请来一份儿童套餐，还有一份蟹肉焗饭。”

少年帮他点了单，没过多久，热乎乎的菜就随银托盘端了上来。

儿童套餐里有汉堡、炸鸡、蛋卷，还有章鱼香肠。蔬菜是西兰花和小番茄，炒饭的小山上插着面星星的小旗，还有布丁作为甜点。

孩子红了脸看着这些吸引人的食物，然后抬眼望向少年，似乎在询问是否可以吃。

他之前可是问都不问就大口吃着塑胶绳和包装纸的啊……少年心里又有些难过。

“可以哦，都是给你吃的。”

少年回复后，孩子握紧了叉子，开始大口吃起来。

他一口咬下浇了甜番茄酱汉堡，惊讶于它的美味，接着炸鸡和蛋卷一个一个地塞进嘴里。

“慢慢来，没人和你抢。”

担心孩子会噎着，少年提醒道。孩子颤了一下抬头看着少年，然后又低下头去，慢慢嚼了起来。

炒饭、小番茄和西兰花都吃完了，孩子用勺子舀起布丁甜点放入口中，再次瞪大了眼睛，一副几乎要融化的表情。

所有的饭菜都被吃得一干二净，似乎沉浸在回味中，孩子呆呆地坐着。

“连西兰花都吃了，你很棒啊。”

少年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记起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极度饥饿下吃过的儿童套餐，味道如梦般美味，少年的回忆伴随着心中的一阵刺痛。

那时盘子里的是汉堡、蛋包饭、通心粉焗饭、小番茄和西兰花，还有一份牛奶布丁。

只有菜花又干又硬，没有吃完。对桌上吃着海味套餐的讨厌家伙还取笑了自己。

——不吃西兰花可长不大的哦。

少年强装硬气地说自己正打算吃，然后把西兰花塞进嘴里硬生咽下。对方的细眼眯得更细了。

——真是个好孩子啊。

这话让少年心中愈发不舒服。

那时的自己几岁来着？

比眼前的孩子大个两三岁吧。

活着的时候，少年自己就是个总是身上有伤，肚子空空的孩子……

——要好好吃饭，才能长大变强，继续活下去。

一直以来，少年都怀疑活着会有什么“好事”。

不知道自己已经转世多少次了。

每次新生，本应会失去以前的记忆，变成另一个人，然而自己却记得一切。

下一世，再下一世，都是被亲人厌恶，被他人迫害，充满了孤独、痛苦的一生。

无论转世多少次，都是重复着同样的人生，心也变得冰冷，手上沾满了自己和他人流的血。

每一次都是，感觉一切变得越来越糟糕。

——怎么，不想说名字吗？那我就叫你茨（いばら）吧，好不好，茨。

现在的生活，反倒好一些。

即便每天被懒惰的店长使唤得团团转，也好过以前。

本以为没有想太久，但回过神来时，发现孩子正茫然地望着自己。

那双浅棕色的空洞眼睛里，可以看到孩子既担心突然沉默的少年，又有点害怕他的反应，少年有些不好意思。

少年点的蟹肉焗饭还剩下四分之一左右。

“要吃吗？”

少年舀起稍冷掉的焗饭，勺子伸了过去，孩子微微张开了嘴。

勺子送入孩子嘴里后，那空洞的眼神稍微亮了些，脸颊也泛起了红晕。

“好吃吗？”

孩子点了点头。

孩子似乎还想要，少年便吧剩下的全部舀起来递过去，孩子像雏鸟一样张开了嘴，开心吃着。

盘子空了后，两人离开了餐厅。

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但这里没有昼夜之分。是个没有太阳和月亮，全天光亮的世界。

回店前，他们决定去找枕头。不过，在这个没有睡眠需要的镇上，真有卖枕头的店吗？

不过……店长倒是经常在店里，把坐垫对折当枕头午睡……

两人先去了卖生活用品的杂货铺，问有没有枕头卖。老板说这里没有，不过另一条街上有家专卖寝具的店。

少年带着孩子往那家店走去。

想牵孩子的手，结果还是被躲开了。

“……”

这孩子一定是怕人触碰。少年自己也曾经如此，所以能理解这孩子的处境，心里不禁又一阵隐痛。

最终，两人来到了一家单层楼房的店铺，门口竖着“高级羽绒被入货”、“安眠枕”的旗子。

门口敞开着，可以看到店内堆满了被褥和床单。

“竟然还有这样的店……”

“欢迎光临，年轻客人们。我们店还给游廓供货呢，这里有让您有皇宫般享受的华丽床品哦。”

老板推荐了锦缎的被套和蓬松的羽绒被，但少年推掉了这些，表示想看枕头。店长于是拿出了各种从豪华到普通款的枕头。

孩子对被子和毛毯表现出很感兴趣，进店后就一直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各式枕头排开，孩子的眼睛稍稍一亮，但很快就黯淡了，表情比之前更加悲伤，摇了摇头。

“我的……枕头……”

“这些枕头不行吗？”

“不是，因为……”

难道是因为这不是他生前用的枕头？这样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孩子那双原本茫然的眼睛里，渐渐积满了泪水，

“枕头……我的……软软的、暖暖的……很大的。”

孩子断断续续说着，眼泪一滴一滴掉落。

床品店老板也不知所措。

“哎呀——真对不起啊，我们店没卖儿童枕。下次就来进货吧。来来，吃块金平糖好吗？”

老板拿出了包薄纸包着的金平糖，但孩子仍然哭个不停。

少年带着垂头丧气的孩子，回到了建在三途河边的古老木建书店。

少年拧下温暖的门把手，打开了玻璃门，店长一如往常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

“回来啦，茨。你们可真够慢的。”

打完招呼后，他低头一看。

“哎哟哟，好不容易打扮得这么漂亮，结果还在哭鼻子，真糟糕啊。”

他眯着细眼，微微一笑。

那笑容让少年很不爽，本来店长的脸就是带着令人厌烦的可疑表情，平时也习惯了。

然而，有些事只能拜托这个讨厌店长。少年盯着店长，突然伸出了拳头。

“怎么？茨，给我带礼物了？”

店长伸出手掌，少年把六文钱的票子放到他手上。

那是少年从孩子那里拿的。

“请用这六文钱，给孩子挑个他想要的枕头。”

忍住内心不满，少年低头请求道：“拜托了。”

少年清楚，当店长露出这种狡黠的眼神，店里充满着温暖气息时，意味着他找到了顾客的书。

甚至还听到了那种“快点，快点”的咕噜声。

店长嘴角向上扬起。对少年来说，这是最让人讨厌的，但也是可信赖的表情——他轻挥华丽的袖子，一只手放在胸前，优雅地行了一礼。

“我明白了。交给阿兰陀书店吧。我们会为客人您挑选最后最好的一本书。”

◇ ◇ ◇

店长放在孩子手上的是一本正方形的绘本。

封面上画着两个像鱼肉山芋饼一样的生物，中间站着个手持拐杖，围上白色枕套的红紫色枕头。枕套部分画有双长长的睫毛和圆溜溜的眼睛。

书名是《枕头仙人之一起去散步》。

孩子的表情迅速变化。

眼中浮现出光彩，脸颊泛红，嘴角舒展开来。

“枕头……我的。”

他满是安心地低声说着，把书封面贴在自己的脸上，然后紧紧地抱住了它。

这原本非常怕人触碰的孩子，现在却一脸安心地把脸贴在书上磨蹭着。

就像是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孩子一样。

他露出了一种确信自己身处最安心的、没有恐惧和饥饿、是世界上最温暖最温柔的地方的表情。

脸颊和嘴唇都放松下来。

也许，这孩子曾遭受父母虐待。

所以他才会那么害怕别人的手。

他也一定没有足够的食物，所以饿得连纸和塑胶带都往嘴里塞。

少年心想，也许对这个孩子来说，这本绘本就像母亲的替代品。

所以他一刻也不愿分离。

“说到小孩子喜欢的‘枕头’，这本肯定是首选。枕仙人和褥子、被子一起助人的温暖故事。”

店长得意地讲述着，店铺也似乎在骄傲地喘息。

“作者加岳井广先生，从五十岁时获奖出道，到他因胰腺癌去世的仅仅四年间里，为孩子们留下了十六部绘本。《小达摩》三部曲是经典！还有这本《枕头仙人》，拟声词的使用，大人读了也觉得有趣，心里暖暖的。”

少年认真地听着这些话。

如果是自己一个人，肯定无法把重要的枕头交给那孩子。

虽说平时店长总是笑嘻嘻地说些恼人的话，但在和哭脸的孩子回来路上，少年一直在想，也许这人能帮上忙。

或许，自己在关于书籍方面，是信任这个人的。

但也仅是在书籍方面，仅限于此。

“听起来很有意思。我也想读了。”

少年平静地低声说着。感觉到店长的嘴角扬了起来。

一股不好的预感弄得少年脊背发凉，等恢复平时那样冷静时，店长正摇着华丽的和服，靠近正闭着眼睛，把脸贴在《枕头仙人》上的孩子，对他说道：

“嘿，可以的话，也让我们看看那本书吧？不如，我们三个人一起读怎么样？”

少年吓了一跳。

这人又在说些什么呀。

一起读书？这个店长、我，还有那孩子？

三个人围在一起读书吗？

也太奇怪了吧！

正当少年走向店长身后捂住他的嘴，孩子突然睁大了眼睛。

本以为孩子会拒绝，没想到他抱着书先是抬头看了看店长，然后转向少年，点了点头。

“谢谢。来吧，茨，来这边吧。”

“唔……”

于是，少年和孩子并坐在店里的木椅上，店长则拉了一把折叠椅坐在他们对面，一起读者放在孩子膝上的书。

并且，

“那么，茨演‘被子’，孩子演‘褥子’。我当然是枕仙人啦。接着，得到仙人帮助的‘枯树’由茨来扮演，‘蛋’则是让孩子来。至于萝卜和解说，就由我们三人轮流来读。”

“轮流读？等等——”

这么尴尬的事情，怎么做得出啊！

可是，当孩子点头时，那开心的表情让少年没法反对。

孩子用小手翻开了绘本。

里面有枕仙人和被子、褥子的图片和简介，店长模仿老者的声音，兴致勃勃地开始朗读。

“名字，不知道。年龄，不知道。”

啊？连这些都要读吗？少年很快就冒汗了。

孩子睁大眼睛，认真听着店长娴熟的表演。

“我的演技可是受到净瑠璃大家，初代宇治嘉太夫的指导的。”以前听店长得意洋洋地讲过，当时少年还以为又在吹牛，所以没怎么理会。但现在，朗朗读出的表现，简直像是个专业演员。

“喜欢的东西，棉花糖——经历了艰苦的修行最终成仙。”

真是的，没用的技能一堆……不，这回还挺有用的。

接下来是“褥子”的介绍，孩子用稚嫩的声音，努力地读了起来。

“名字，褥子阿助。喜欢的东西，油炸仙贝。”

他一定反复读了很多次。

他可能一个人也这样大声读过。虽然读得慢，但没有卡壳，读完后，孩子满意地微笑了。

少年越来越觉得自己无法抽身，但又不想像店长那样兴致勃勃地作声，觉得那样太尴尬，于是干巴巴地接着读了下去。

“名字，被子阿信。喜欢的东西，酱油仙贝。”

孩子抬头直直看向少年。

可能孩子觉得这个哥哥读得不好。少年的脸开始发红，但读到被子和褥子的共同介绍时，孩子稚嫩的声音也跟了上来。

“据说他们从小被枕仙人收养了。”

少年跟着孩子的步子，慢慢读着。

生硬的声音和稚嫩的声音。

两种声音融成一体。

“他们尊敬仙人，现在是仙人的弟子，负责照顾仙人的生活。”

四目相对，孩子嘴角绽开了微笑。

少年也自然地回了个微笑。

店长眯起了细眼，呵呵笑着。

就这样，三人一时当褥子，一时当被子，一时当仙人，翻着绘本朗读着。

“仙人，您最近是不是吃太多了？”

“是吗～”

“是喔，您应该多活动身体。我们一起去散步吧。”

出发去散步时，三人一起齐声读出了“呼——哈，呼——哈，呼——哈”的拟声词。

中途还加上了店铺的声音，“咕噜噜……咕噜噜……”地叫着，整个店铺都在微微摇晃。

孩子一点也不害怕，跟着在摇晃，开心地重复着“呼——哈，呼——哈”。

在散步中，遇到因寒冷而发抖的树、与温暖的父母走失的蛋、以及被霜打蔫了的萝卜时，被子褥子会溴地边长伸展开来，将它们包裹住。

“软绵绵，热乎乎——”

“好暖和啊——”

在萝卜田里，枕仙人也会一起盖住整个田地，让每一个角落都温暖起来。

“喔喔，好暖和啊——”

本快枯死的树开了花，蛋孵出了动物，田地里生机勃勃的萝卜们也笑哈哈。

店里刮来一阵暖风，台面上的书本“哗啦啦”地翻动着，孩子兴奋地发出“哇”的惊叹。

之后，孩子依旧开心笑着，坐在少年身旁。

不知不觉中，孩子瘦小的肩膀、手臂和腿都紧贴着少年。察觉到的少年感到有些尴尬难为情，也不敢乱动，而店长则眯起了眼，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少年见状更加害羞，尴尬得不行……

紧贴的地方柔软温暖。

心里有些不安，却又有一分宁静……

无论重活多少次，都没有过父母给自己读绘本的经历……

也许，听父母读绘本，正是这样温暖而愉快的感觉吧。

从散步回来的枕仙人、盖先生和铺先生，一起开心地分享了一大盘棉花糖。

“啊呣啊呣～呣呼呣呼～”

“好好吃！”

三人和店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无论看向哪里都是笑脸，摆满了书架的店内，充满了温暖。

“我怎么有点想吃棉花糖了。”

“这有金平糖。”

想起床品店老板给的那包东西，三人一起拆开分享了。

店长泡了焙茶。

“吃起来不是呣呼呣呼，是脆脆的。对我来说有点太甜了，不过偶尔吃这种也不错。”

孩子拿起一颗星星形状的粉色、蓝色和薄荷绿色的金平糖，开心地看了看，然后放进口中，小心翼翼地咀嚼，露出了微笑。光是看着他那副样子，少年也觉得金平糖格外甜美。

渐渐地，孩子似乎累了，头枕在少年的膝上，像小猫一样蜷缩着睡着了。

从店里的某个地方吹来阵阵轻柔的微风，将孩子包裹在其中，孩子那苍白的手臂紧紧抱着那本绘本。

少年轻抚着孩子那过长的浅棕细发，感觉柔软而顺滑。

“没想到你也能露出这么温柔的表情啊，茨。平时你不都是像根冰锥子那样冷酷无情的吗。”

见到店长又在笑嘻嘻地看过来，少年不由得绷紧了脸，难道自己的表情真变成那样吗？

“哎呀，又变回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了。”

“……我一直都是这个表情。”

“你要是笑起来，一定也很可爱啊。话说回来，茨，你是不是舍不得这个孩子了？”

被店长调戏说可爱，少年冷冷地瞪了回去，但听到接下来的话，不禁心中一沉，低下了头去。

“啊，果然是这样啊。”

店长带着笑意说道。

“船今天中午就出发了。再过半天，这孩子就要坐船去另一个世界了。到时候你们就见不到了吧。”

“……”

店长把胳膊肘搭在椅背上，托着脸，椅子夹在腿间，身子向前倾来。

“你打算怎么办？茨。”

◇ ◇ ◇

当天中午。

几条船分别载着十几位死者，从三途河的渡口出发，驶向冥界。

其中有一个穿着暖和的上衣和短裤的小孩子，怀里抱着《枕头仙人》的绘本，微笑着。

不时动着那稚嫩的嘴唇。

“呼——哈，呼——哈”

像唱歌一样喃喃低语。

孩子虽然还小，不知道要去的地方是哪里，但如果有枕头仙人陪着，一定没问题的。

而且昨天，那位善良的书店大哥哥给自己吃了所谓的“儿童套餐”。那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比白面包和罐头鱼还要美味。

书店里的大哥哥起初板着脸，看起来像是生气了，还以为会打自己……但他帮忙找起了枕头，实际上非常温柔，对人也特别特别好。

他分出自己的食物，拿勺子舀起来喂自己。

那种软软的、白色的、甜甜的“焗饭”也非常非常好吃。

每吃一口，肚子和胸口都变得暖暖的。

书店的大哥哥还是那副板着脸的样子，但他那双冷冷的蓝色眼睛也不再觉得可怕了。那很漂亮，透明得像闪闪发光的玻璃珠，令人心动。

和书店里的大哥哥、叔叔一起读《枕仙人》，非常非常开心……

读书的时候，书店里一直温暖得像是裹在毛毯里。

后来吃的那种“金平糖”……也甜甜的，很好吃……

船缓缓前行。

抱着心爱的绘本，望着渐行渐远的岸边，天真地用明亮的声音继续低语。

“软绵绵，热乎乎，热乎乎……”

◇ ◇ ◇

“看你这么寂寞的样子，当初就不该让那孩子上船，而是把他留在店里。只要茨你能干两人的活，我倒无所谓。”

“我已经在干两个人的活了。还是在替店长你干。”

在三途河岸边的书店里，店长懒洋洋地坐在木质柜台后面，喝着烘焙茶，吃着浸在醋酱油里的烤鱿鱼。

穿着侍应生服的打工少年，抱着书本，忙碌地在他面前来回走动。

“我不担心那孩子。他很懂事，能把番茄和西兰花都吃光。”

从那眼神空洞、肚子空空的孩子身上，少年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少年死后第一次来到这家书店时，店铺能将顾客的内心反映到书架上，那时店里天花板上滴下了咸涩的泪液，显然是看到了非常悲惨的景象。

店长像歌舞伎演员一样，松散地披着件华丽和服，坐在柜台后，眯起了那双细长的眼睛。

——你是来见我的吧？会不会有点急了？

他打趣道。

——我不是为了见你才死的。只是……我不想再去那个世界了，不想再转世了。我不上船，请让我留在这里。

即便重生了多次，仍然是重复着同样的经历，甚至越来越糟。想到这个和自己境遇相似的孩子可能会再次轮回，遭受同样的苦难，少年就感到沉重。

少年也有挽留的想法。

然而，那只是一厢情愿。

谁能肯定那孩子转世后还会再次不幸呢？

自己拒绝了来世，选择留在这里。虽然少年知道自己还有这种念想很不对头，但是——

少年希望孩子能继续向前。

在下一世，那孩子一定会幸福。

少年相信。

店长眯眼注视着少年。

“对啦，茨，你小时候还不吃西兰花呢。”

听到这句不能无视的话，少年皱起眉头。

“我可是全吃了！”

少年严肃纠正道。

◇ ◇ ◇

船缓缓前驶。

来这里之前，妈妈不再回家，自己也出不了门，吃的也没有了，肚子饿得难受。但自从来到这里，尽是遇上了好事。

全是让人高兴的事。

书店那位温柔的大哥哥，在上船前紧紧抱住了自己，小声说话。

——从今以后，一定会有很多快乐的事情。

那沙哑颤抖的声音，还留在耳边。

所以，今后也一定会有很多开心的、快乐的好事情在等着。

把怀抱的书轻轻贴在脸颊上，孩子闭上眼睛，微笑着喃喃自语。

“……好暖和啊。”

（参考书籍：加岳井广 《枕头仙人之一起去散步》（まくらのせんにん さんぽみちの巻） 佼成社出版）

第一卷 迷惘的死者与通往极乐的书架 第四话 前来寻求诅咒之书的尾崎纯香（享年三十五岁）的故事

“为什么最近的写真集里都是一个样的模特，真无聊。”

阿兰陀书店坐落于三途河岸。

这是一栋古老的木建二层房，里面摆放了烟熏木制书架和长椅。在狭小的店内，身穿金丝银线绣有鲤鱼图案的华丽和服，店长靠在木柜台上，翻看着从人世订来的周刊杂志。

店长的目的不是上面文章，而是泳装写真和略显过激的封口相片。他一边喝着杯里的焙茶，一边吃着用芝麻和酱油炒的鳗鱼骨，抱怨道。

“不管翻到哪一页，都是胸部丰满的胖妹子和下垂眼的天然治愈系模特，我觉得这肯定是编辑的喜好，茨你怎么看？”

“就像我根本不在乎店长和服的图案一样。”

少年一边麻利地做着懒散店长的工作，一边冷冷答道。

他身穿白衬衫、黑马甲和长裤，系着长围裙，打扮成侍应生的样子。少年有着银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左眼被刘海遮住了。

“你不喜欢这个鲤鱼图案吗？那要不换成昨天那件鹤图案的？”

“我不在乎这些，只要不是裸体什么都行。写真集也一样。”

“茨你更喜欢穿着性感衣服的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少年的太阳穴开始抽搐。

不行，不能理他。他总是这样一脸奸笑，懒洋洋地调侃。

一旦反驳，他那双细眼会眯得更细，再说些让人恼火的话。

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他。少年默默地掸书架，轻轻地挥动手，书店似乎舒服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也真是不容易，每周都要为这样的店长订购满是泳装女性的杂志……正当少年心中同情时，店长似乎想要引起关注，再次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

“我的确喜欢B罩杯、身材苗条、清纯的美女，但我抱怨的不是因为没有符合我喜好的模特。我只是希望茨你能见识各种类型的美女。这是我一片苦心。你也偷偷看过我的杂志吧。所以那些封口相片我是为你打开的。要是满怀期待，结果却是不怎么色，你会不会很失望？”

“为什么假设我在偷看！我没看过，也没翻过，也不会去翻！”

少年忍不住大喊起来，但店长根本没在听。不，应该是装作没听见。

“果然，对茨来说，那种丰满的身材还是太刺激了。今后我的任务就是找一些你愿意看的低调些的模特。”

“什么任务啊！”

少年不禁加大了掸尘的力度，书店仿佛发出了“痛”的呻吟声。

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咚”声。

是有人撞到了店门。

透过古旧的木框玻璃门，一位黑发女子正双手捂着额头。

“哎呀呀，看来是有客人来了。”

店长迅速切换到接待模式，从柜台向门口走去。那华丽的和服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摇，绣在上面的鲤鱼尾也随之摆动。

“欢迎光临阿兰陀书店。”

店长正要动作优雅地开门时，大门突然从外边被推开了。

“砰”的一声，门狠狠地撞上了店长的脸。

“为，为什么打不开？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吗？而且这个把手？怎么这么暖和。真恶心。”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不耐烦的声音，她双手抓着门把手，不断地推拉，正要强行开门。

每一次都发出砰砰的声响，门不断地砸在店长的脸上。

“到底是有什么卡住了嘛！”

透过玻璃看不到正流着鼻血，跪在地上的店长，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紧锁眉头，眯着眼睛。

她微驼的身子套着白色寿衣，在这个位于阴阳界的地方，显然是个死者。

当店长好不容易抓住门把手，成功打开门时。

“哦，开了。”

客人自语道，就径直走进店里，却撞上了店长。

“嗯？又这是什么墙？又是暖和的。”

她眯起了眼，倾身向前。

“鲤鱼……？真是恶俗的墙纸。”

“客人，我可不是墙壁。”

店长流着鼻血，带着关西腔说道。女人依旧眯着眼睛抬起头，仿佛闻到了什么恶臭，极度皱眉说道：

“墙在说话？就因为是阴间？”

“严格讲，这里还不是阴间。这里是阴阳两界的交界处。还有，我是这家书店的店长。”

“书店的店员？”

“是的，是店长。”

店长显然想明确这一点，他本就细的眼睛眯得更细，一副笑容可疑地说道。

少年心想，你鼻血还在流着呢……但他并没有提醒，只是默默站在一旁。而且，那个皱眉的女顾客似乎眼睛不好，根本没把店长当作人看。

“客人今天来我们店里是想找什么书呢？如果可以的话，我们阿兰陀书店可以为您挑选最后最好的一本——”

女人打断了店长的例行介绍，说道：

“给我一本诅咒的书。要那种非常强烈，效果显著的。”

店长面露疑惑。

“诅咒的书……是吗？失礼问下，您已经过世了，对吧？”

“是没错。”

女人怅然道。

看来她死得很冤枉。年纪轻轻，确实令人惋惜。

另一边，店长眉皱得更深了。

“您说的诅咒的书，是指那种会让持有者接连不幸，最终死亡的危险品吗？如果是的话，那您都过世了，已经够不幸的了。”

“不是那种。”

女人低声道。

她那头的黑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和脸上，像极了传说中的柳女幽灵。少年心想，这女人的表情就像在说“大仇不报死不瞑目”。

“我要的是如何诅咒别人的指导书，要详细易懂的。”

“哦，为什么要这种书呢？”

“当然是因为有想诅咒的对象啦。”

看来事情有些复杂。

或许与她的死因有关。

顺带一提，这女人说话时一直面朝他处，并不是对店长的脸不满意，而是她视力不好，看不清脸在哪儿。

店长仍然微笑可疑地追问道：

“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您想诅咒的对象吗？这样我可以推荐合适的诅咒类型。”

虽然店长在敷衍，但少年心里怀疑，光看一本指导书，死者真的能诅咒活人吗？

与其这样，拼命变成恶灵可能来得更快。

不过，要这样的话，死后就必须在继续滞留在现世。而一旦到了这三途河畔，通常就回不到人世了。要成为恶灵，就应该来这里之前实现。

“女人眯起眼睛，哼了一声。”

“和，和我一起来到这的那对狗男女。”

“一起？”

店长歪了歪头。

少年也惊了。

“您和他们一起来到了这里，意思是他们也去世了吗？”

“是的。”

“就是说，作为死者的您，想要一本可以诅咒其他死者的书。”

“没错！健司那家伙，来到这边之后，还和那女人一直一直一直纠缠。之前还让我供养他，说着‘没有纯香我就活不下去’之类的话。啊——绝不能原谅他们！我要诅咒他们，诅咒他们——”

女人激动地叫喊起来。

看来是交往的男人变心出轨，让她怨恨暴走了。

而且那一对人也来到了这里。

三个人同时？

难道是发生了修罗场的那种凶杀事件，三人一起丧命了？

不同于目瞪口呆的少年，店长仍然保持微笑，礼貌问道。

“客人，在这里购物需要六文钱，您有带六文钱吗？”

“我有。”

女人从袖子里拿出六枚刻有“宽永通宝”字样的木制钱币，递向店长的旁边。

“这可以用吧？”

店长弯下腰看了看六文钱。

“是的，可以使用。不过，这六文钱只能购买一样东西。在餐厅能吃一顿饭，在游乐园能买一张门票，在我们店里只能买一本书。”

“一本就够了，快给我。后天三途河有船到阴间去。我听说去了阴间就要受审，被分尸。所以就现在！现在就要让他们见识见识。在这里没有手机和网络，不能搜索诅咒的方法。我问了街上的人书店的位置，沿着河边就能找到。可是路越走越偏，结果去了古衣铺、饭店，还还还走到青楼去了。”

她该不会在古衣铺、餐厅和青楼里也满怀怨恨地说“请给我诅咒的书”？

夺衣婆和花魁她们可能以为出现幽灵了。

不过，穿着寿衣的死者实际就是幽灵。

“这次我想绝对不偏离河边路线，沿着水边走，结果差点掉进河里。本来淹死一次就够了。”

死因是溺水吗？

不是修罗场中刀伤致死的吗？

还是说在船难中一起丧命？

少年脑海中浮现出女人的各种可能。

店长带着关西腔悠然说道：

“真是辛苦您了。经历了这么多困难，还特地光临我们小店，本店全体员工都非常感激。”

别把我也扯进去。

还有，‘全体’……这里只有两个人，算上店铺也不过三位。

它似乎正苦恼不能满足女人的请求，书架上带有“诅咒”字样的书不断地变样。好在她似乎没有看到……

“话说，您的视力不太好吧？您有带眼镜吗？”

“有的话我早戴上了。来到这里时我没带眼镜，结果不管看哪都是一片模糊，真是烦。”

“原来如此，真是更糟。”

看来她的亲属在火葬时没有把眼镜放进她的棺材里。

最近这种情况特别多，因为用的是一次性隐形眼镜，很多死者因为变成裸眼看不清而困扰。少年经常在街上看到这种人。

不过，像这样搞得这么大阵仗的还是第一次见。

隐形眼镜无法带到这个地方，但眼镜只要放进棺材，死后还是可以佩戴的，少年认为这取决于使用者对它的情感寄托有多深。

而且如果不是一次性的隐形眼镜，也可以在这里继续佩戴。不过，镇上也看不到卖保存液或清洁剂的店铺，所以还是很麻烦。

“我们这家店，如您所见，是一家书店。能为顾客挑选最适合的书是我们的光荣。不过，现在的您阅读书籍恐怕会有困难。尽管心中不舍，但我不得不说，您最好先买副眼镜，而不是书。”

店长难得说了句正经话，少年感到很惊讶。

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年怀疑店长是不是被哪个高尚诚实的圣人附身了，但那张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可疑、腹黑的笑容，所以他还是原来的那个店长。

总之，应该是这位客人看起来不好应付，所以店长想让她离开。

女人颤抖了一下。

“我……我不……不要眼镜。”

她低声说道。

“我不要那种东西，我死也不戴眼镜。”

虽然这个女人现在确实已经死了，但她可能并不明白自己在说着什么。

她紧锁眉头，鼻梁上也起了皱纹，眯起的眼睛里充满了对眼镜的厌恶。

她视力都这么差，现在还在对着没人的方向说话，为什么会这么讨厌眼镜呢？

“别废话，快把诅咒的书卖给我！现在健司肯定还在和那女人亲热呢。有没有那种让全身长笋芽的诅咒，或者打嗝永远停不下的，又或者会让人光着身子跳哥萨克舞的诅咒？有没有这种厉害的诅咒书？”

唔，光着身子跳哥萨克舞确实很丢人，而打嗝永远停不下来，吃不了睡不着，不久就衰弱而死吧。

不过，对方都已经死了吧……少年冷冷地看着那个女人大吵大闹。

对少年而言，这完全是别人的事。那个变心的男人和他的女人，以及对死后仍然抱着执念的这个女人，他只觉得可悲。

对女顾客基本上都很宽容的店长，在露出的笑容背后，似乎在想着一些不能说出口的事情。

他的眼睛并没有笑意。

不过，也是老样子了。

“很抱歉，我们店里没有符合您需求的书籍。即便有那样的书，要想对别人施咒，也需要天生的术者才能或是经过漫长的修炼。而在这期间，去往另一个世界的船早就来了。”

“说不定我就有这方面才能呢。”

“您没有。”

店长眯起本就狭小的眼睛，微笑着说。

被断言否定的女人气急败坏。

“你又怎么知道？”

她朝着无人的方向喊道。

“是的，我知道。”店长笑了笑。

“如果您有诅咒他人的才能，早在您愤怒的一刻，对方就已经被诅咒，痛苦不堪了。既然没有发生，说明您就没有那种才能。哎，客人，您去哪儿？”

“够了！一家破书店，根本没我想要的东西。”

“您要走吗？那边是书架，找不到门把手的。”

女人右手在紧密排列的书本上乱摸着，这些书包括《魔术：理论与实践》《阴阳师“安倍晴明”超级指南》《铃》和《EKO EKO AZARAK》。店长带着关西腔轻轻提醒她，这让女人更加愤怒。

“我……我知道了！”

她转了个方向。

“那边是柜台。”

“呃——”

她又猛地转身。

“顺带一提，那边是墙。”

“——”

“客人，您还是戴上眼镜比较好吧。”

“多管闲事！”

她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门，但“砰”地撞在脸上。最后她还是咬紧牙抓住门把，低声说着“好暖”，开门冲了出去。

真是一场风波。

少年有些同情起被这样的女人爱上的男人了。也许实际上这只是女人的一厢情愿，是她单方面的爱恋？

虽然觉得这些事与己无关，但少年还是这么想着，店长突然向他亲切喊道。

“茨。”

少年忽然一阵凉意，感觉不妙。

“那位客人流鼻血了，拿着这个去给她吧。”

说着递来了一盒纸巾。

“她好不容易走了，为什么还要追？”

“快去，快去。”

虽然少年觉得完全没必要，但店长对他说。

“要是传开了我们店里跑出一个浑身是血，还尖叫着的女人，以后生意就没法做了。”

说完就把少年赶出了店。

“就是现在也没有生意啊。”

少年抱怨着，拿着盒纸巾，顺着河边的散落血迹追了过去。

死人也会流鼻血，流的血还是红色的啊，少年心想。

在路上，一个穿着丧服的死者擦肩和他而过。

那是一位看起来已经上百岁的白发老人，他看到河边的血，念叨道：

“啊呀呀，果然在三途河有鬼怪存在。堆石头的时候，它们挥着狼牙棒来砸碎石头。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那是鼻血，不是狼牙棒打的。”

少年纠正了一句，然后继续赶路。

◇ ◇ ◇

沿着三途河发展起来的镇上虽不大，但非常热闹。木建的商铺林立，挂着鲜艳彩旗和花字招牌。店家们热情招揽顾客，为的是换取六文钱，给最后一途的死者提供最后的享乐。

这里有西餐厅、古衣铺和小菜馆。咖啡厅旁边的唱片店会把顾客购买的唱片直接放到留声机上播放，还附送杯咖啡，让人们在音乐和咖啡中尽享时光。

“她应该是往这边去了。”

女人跑得很快，地上的血迹星星点点，少年根本追不上她。

“喂，阿兰陀的小伙子，告诉你们店长，有空来参加俳句会，我可以给他挂账。”居酒屋的老板从店里探出头来说道。

“请转告阿兰陀的老板，最近进了批上好的绸缎。”

吴服店的老板在店门口礼貌道。少年一边回应他们，一边沿着血迹继续前走。

“恭喜！”

传来了这样的声音。广场那边非常热闹。

难道有客团来了？

血迹也通向那里，少年走过去一看，只见穿着寿衣的死者们围着两个二十来岁年轻的男女，两人幸福地依偎在一起。

一位爽朗良善的男人和一位美丽开朗的女人，他们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对银色的婚戒，闪闪发光。

“恭喜恭喜！健司先生，麻奈实小姐。明天要举办婚礼吗？”

“是的，承蒙大家的厚爱，连婚纱和礼服都给我们准备好了。”

被叫做健司的青年满是感激地说道，拿着婚纱和礼服的一对年长男女则是回应道：

“唉，我才高兴呢，死后还能帮这么一对可爱的新人办婚礼。”

“我也是啊，到这把年纪，已经没什么想要的东西了，六文钱都不知道该怎么用。如果能看到送的这套礼服穿在这样一位优秀的新郎身上，那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就是，真想快点看到麻奈实穿上婚纱的样子。”

听到这些话，之前还微笑着的麻奈实也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

“谢谢你们。明天，还请您二位当我和健司的亲长。”

“哦，我们可以吗？”

“我来挽着麻奈实走婚礼红毯？哇，年纪大了都不免有些紧张啊。”

“是的，拜托您了。”

青年和他的伴侣一起低下了头。他们的样子非常纯真，甚至连害羞的表情也令人动容。

不只是准备前往另一个世界的死者，镇上的居民也聚了过来。

“举办婚礼吗？既然这样，我们店来提供些料理吧。”

“花就由我来安排。”

“我们来放飞鸽子，撒纸屑和米吧。得赶快去演艺场借些鸽子来。”

“婚礼啊，多少年没见过的事了。”

“真是太美好了。真让人期待。”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就连那位原本看中了布匹和和服，却被阿兰陀屋截胡的月华楼头牌，花魁也来了。

“我也带姑娘们表演一些节目。”

她头上插满了簪子，神情陶醉地说道。

“缔结情缘的恋人，在同时同地去世，这种悲情也能像你们今天这样结为连理的啊。这真是红线牵连命中注定的恋爱。我也希望有一天……”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幻想，脸颊微红，眼中含泪。

从众人的对话得知，这对年轻恋人在同一天因事故去世，在明天渡过三途河前，打算在这里举办婚礼。两人指上的戒指是他们用六文钱购买互赠的。

明天的婚礼上，他们会誓言来世也要在一起。

同时去世的死者们被这对年轻人的纯爱所感动，纷纷提出要帮忙，镇上的居民们也为这场盛大的活动兴奋不已。

这确实是一对让人想要祝福的恋人，少年从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这时他回过神来，自己是找着那个流鼻血的女人的。

真是的，明明是同一天去世的，那边在诅咒男人变心，这边牵手举行婚礼，真是天差地别。

这时，少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同一天？

那个流鼻血的女人要诅咒的对象，好像也是同一天去世的吧？她好像在喊着“死了还在亲亲我我，真是不能忍”。

对了，那个男人就叫健司！

而现在那对情侣的名字是健司和麻奈实——

“难道说？”

眼前这对幸福情侣，竟然是那个流鼻血的女人要诅咒的对象！

那女人怎么看也有三十多岁，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甚至快成四十多岁。

而这对情侣，男的和女的看起来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单看外表年龄，差了十岁，甚至更多。

虽说如今在人世，女方比男方大很多的情侣也不少见了。不过即便如此，如果把那个流鼻血的女人和这个美女放在一起，是人都会选眼前的这位。

少年确信，那个女人只是单相思，被辜负了才心生怨恨。

“……我恨你们，诅咒你们。”

背后传来恶魔般的低语，仿佛是从地底爬起的一样。

“明明背叛了我……还在亲亲我我……结婚什么的，真是不可原谅……我要诅咒你们……诅咒你们……诅咒你们……”

少年有点害怕。

尽管如此，还是把头慢慢转了过去。只见那个女人站在两栋木建筑间的窄巷里，脸上和白衣都被鼻血染红了，她眯着眼，面目狰狞地盯向这边，指甲在墙上不停地抓挠。

少年真想当作没看到直接回去。

但那女人看上去随时都会冲向那对情侣，然后骑在他们身上掐他们的脖子。

而她视力不好，很可能没找准目标，就掐了别人的脖子，造成更大的伤害。

“真没办法……”

少年叹了口气，走到女人面前，把一盒纸巾递到她脸前。

“请用吧。你的鼻血一直在流。”

“什，什么？耳边突然有声音？这是神启吗？让我把健司和那女人弄得满身是血？”

“我不是神，我是你刚才跑走的阿兰陀书店的店员。因为你鼻血流得很厉害，店长让我带着纸巾追过来。”

“鼻血？哦对，脸上确实有点黏糊糊的。”

女人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说。

然后她突然又眯起了眼。

“就是说，现在我可以把血手印好好地摁在那件婚纱上了。”

说出了危险的话。

少年急忙抓住女人的胳膊，阻止她道。

“不行。”

女人把满是鼻血的脸转向少年，目光却微妙地看向少年的侧边说道。

“为什么？我老公要和别的女人结婚了，我作为妻子的不可以复仇吗？”

◇ ◇ ◇

“不伦情侣因事故冲破护栏，连人带车坠海。在汽车后备箱里还发现了男性年长妻子的遗体——这个藏在后备箱里的年长妻子（三十五岁），就是您吧，尾崎纯香小姐。”

少年得知女人的震惊事实三十分钟后——

叫嚷着要用沾满鼻血的手把小三的脸弄得血迹斑斑，称绝不让她穿上那白婚纱。少年好不容易安抚住挣扎的女人，再次把她带回书店。店长正在柜台处翻看一本周刊，并展示了一篇载有封面照的报道。

摊开的页面上，刊登着这个女人、她的丈夫以及情人的照片，分别注明了“尾崎纯香（三十五）”、“尾崎健司（二十五）”、“仓田麻奈实（二十四）”。

丈夫和情人，正是少年在广场上见到的那对情侣。而那个戴着副眼镜，看起来土里土气且命运多舛的瘦女人，正是站在少年身边，脸上满是鼻血的她。

那个健司，真是她的丈夫啊……

实话说，直到回店里前，少年都半信半疑。

原本以为她只是误会了，事实上并非如此。

“你一定觉得，这么一个丑阿姨，不可能是像健司那样年轻帅气男孩的妻子吧？你是觉得我在说谎，是健司的跟踪狂对吧？”

似乎看穿了少年的心思，纯香怨悔地说道。

少年无法否认，一句话也说不出。

“看吧，果然是这样。”

接着她气愤地继续道。

“总之，那篇报道都是胡说八道，说我抓住了健司的把柄，逼婚什么的。说我是个只会攒钱，过得毫无生气的老女人，设计谋把无辜青年套牢什么的；说我对他施暴，精神控制什么的。”

店长一副无辜的语气说道。

“是啊，据你和你丈夫住的邻居证词，每晚都能听到你们房间里的男人在哀求‘疼啊！疼啊！求你饶了我！’还有棍棒击打的咚咚声。”

少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纯香反驳道。

“那是因为健司肩膀僵硬，我给他针灸和按摩而已！我有从医资质的。健司特别没用，一点痛就叫个不停，肩膀不行又来求我帮他治疗。”

“那棍棒击打的声音……是什么？”

少年问道。

“我在拍黄瓜。健司最喜欢吃了。可恶，真是的——”

她回答道，可能是觉得委屈，她小声嘟囔着，开始流眼泪。

“当，当然了，健司之所以和我结婚，是因为他当时要还助学贷款，还被朋友骗进了传销，背了一身债，加上他唯一的亲人——他爷爷住院需要钱，所以陷入了绝境。我替他承担了一切。健司握着我的手说，‘没有纯香我就活不下去了’，这不就是求婚吗？我去政府领了结婚申请书，把妻子那栏填好后递给他，他也没说什么就签了名。我告诉他把申请书提交了，他虽然惊讶，但也没生气或者哭什么的。”

——是吗……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啊。哈哈……是吗，是吗……我们是夫妻了……哈哈……哈哈哈……

说着他就笑了起来。

少年心想，那只是苦笑而已，但他没有说出来。毕竟对纯香来说，这可能是难以忘怀的甜蜜回忆吧。

她和丈夫健司本来是由同事关系相识的。

刚从大学毕业的新人健司总是犯错，老员工纯香在帮助他时，两人渐渐开始了交往。她替健司承担了债务，并在健司失去唯一的亲人，陷入低谷时给予鼓励，最终他们结了婚。

婚姻生活持续了一年多。

健司换了工作，和纯香在不同的公司上班。

在健司的新公司，前台接待是仓田麻奈实，她年轻漂亮，性格开朗，和健司年纪相仿。麻奈实送给健司情人节巧克力后，健司对她产生了好感，开始背着纯香和麻奈实私会。

麻奈实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亲，由母亲一人抚养长大。

母亲去世后，麻奈实非常悲伤，健司也有类似的经历，所以不会无视她的痛苦，最终两人发展出不正当关系。

“那个狐狸精，一副悲剧女主的样子吸引健司。健司太善良了，一下子就被她迷住了。”

察觉到两人的关系后，纯香嫉妒而疯狂，开始跟踪他们。

她请假在健司的公司外蹲守，两人出来后她就尾随着。两人在餐馆里开心地吃饭，她就坐在稍远的桌子上，紧握刀叉，气得发抖。

想象了下那个场景，少年不由得脊背发凉。

按理说，已婚的健司和其他女人约会，他应该是过错方，但纯香的行为太过激，搞得不知道谁才是受害者了。

最后，纯香甚至潜入丈夫租来的车的后备箱。

健司根本不知道妻子正在后备箱里嫉妒煎熬，他开车载着麻奈实去兜风，不幸发生了事故，连人带车一起坠入海中，两人都死了。

而在后备箱里的纯香也……

“水一点点涌进来，我想开门却因为水压打不开，我知道自己要死了。等我反应回来时，周围已经是白茫茫一片，我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候船的死者告诉纯香，这里是三途河，阴阳两界的交界处。

在等船的这段时间里，死者可以用携带的六文钱买一样东西，也可以享受美食或看电影。

纯香没戴眼镜，看不清那些死者的身影，只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原本想到自己就这样死了，还有些如释重负。

“然后，我听到了健司和那女人调情的声音。”

——变成这样，对不起啊，麻奈。

——不，要是健司你一个人死了，留下我的话，还有什么意义。

——谢谢你，麻奈。就算死了，我还是爱着你。

——我也是，健司。

——对了，我用这六文钱给你买个结婚戒指，麻奈，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吗？

——我太开心了，那我也买给你一个同款戒指，健司。

两人似乎没有注意到纯香的存在。

这也情有可原。

谁能想到纯香会藏在后备箱里，和他们一起来到这里呢，正常人根本不会想到这种事。

纯香实在听不下去他们那甜腻的对话。

——呜呜呜，我要诅咒你们。

她低声咒骂，离开了那个地方，去书店寻找诅咒的书。

“呜呜呜……那两个人，根本没提到对不起我啊，或者可怜我一个人被留下来什么的，他们完全没有提到我。就知道我一死，他们就彻底把把我忘了。所以，我要让健司和那个狐狸精知道，不要以为死了就结束了，你老婆还在这里呢。”

眼泪和鼻血混合在一起，变得糟糕无比。纯香仰起了头，嚎啕大哭。

架上的书本不断变换，什么《抚慰你悲伤的名言》《失恋时阅读的书》、《明日依旧，卡彭说》等等，店里气氛显得有些惶恐不安。

少年也觉得纯香非常可怜。

潜入后备箱导致自己丧命，这完全是她自作自受，但死了还要看到丈夫和情人秀恩爱，这简直是地狱般的折磨。

她想要诅咒他们的心情也可以理解。

“我……我也幻想过有一天能和健司举行婚礼，穿上婚纱。可健司从来没有和我谈过这种事。订婚戒指也好，结婚戒指也好，我都没从健司那里收到过。”

少年脑中浮现出那对年轻夫妇的场景，他们互赠结婚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在众人的祝福中含笑对视。

当初看这对幸福的新人，少年心里也是祝福的，但现在想到纯香的感受，只觉得揪心。

“我知道，健司根本不喜欢我，我们结婚时公司的人也在说，‘虽然是为了还债，但要和那种戴厚眼镜的大妈结婚，尾崎真可怜’，‘还不如破产算了’。”

——那副眼镜真是夸张，从侧边看，都有一厘米厚吧。

——听说她干眼症很严重，根本戴不了隐形眼镜。

——这样啊，那约会时该不会也戴那副土气眼镜吧？跟亲戚家的老大妈在一起一样，不知道他会不会嫌弃。

——嫌弃什么啊，都不会有约会。这算哪门子结婚，分明是卖身。

——说的也是啊。

听到同事们的笑声，纯香在厕所的马桶上气得发抖，但她没有勇气去辩驳。

因为那些都是事实。

“从幼儿园起，我就被人叫成眼镜丑八怪。连我妈也说‘小纯长得真像眼镜猴呢’。健司是第一个对我说‘纯香，戴眼镜的样子更好看’的人。但健司也觉得我是个戴厚底眼镜的大妈……那狐狸精仓田麻奈实还在和健司吃饭的时候炫耀说‘我的视力还都是1.5呢’，健司还夸她‘麻奈的眼睛真清澈漂亮，我很喜欢’——”

纯香如此讨厌戴眼镜，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吧。

她觉得戴眼镜的自己很丑。

当少年也闷闷不乐时。

柜台后，正坐着听纯香讲述的店长，慢慢站起身来，身上的华丽锦鲤刺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扭动。

“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一定很痛苦吧。我也快要跟着哭了。”

他拿袖子装作着擦了擦眼角。

“呜呜，你刚才还说没有卖给我的书，现在要卖给我诅咒的书了吗？”

纯香满脸泪痕地，对着店长说话时目光朝别处去。

店长让少年拿条热毛巾来，接过后。

“失礼了。”

他温柔地擦去纯香脸上的血迹。

他眯起细长的眼睛，嘴角带着莫名的笑意，缓缓道。

“非常抱歉，本店确实无法提供您想要的书。作为补偿，我们阿兰陀书店将帮助您复仇。”

“！”

纯香原本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少年也吓了一跳，整个店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只有店长一副悠然自得地说道。

“来吧，我们去破坏他们的婚礼。”

◇ ◇ ◇

第二天。

三途河边的小镇，因为几十年来首次举行婚礼而变得热闹非凡。

仿佛全镇的人都聚了过来，各种小吃摊云集，庆祝的礼炮鸣响不止，鸽子被放飞，奔向那一如既往的白色天空。

广场上设有祭坛，神父是由帽子店老板担任，据说他曾在神学院念过书。

新郎穿着白色礼服，站在红地毯的尽头等待新娘。他看上去有些紧张，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聚集的宾客们也都笑容满面。

“新娘还没来吗？”

“快了。”

“新娘子很漂亮，真期待呢。”

“新郎也很帅呢。”

人们互相谈论着。

离人群稍远的楼房暗处，站着一个身穿华丽和服的高个男人，和一个穿着血染寿衣，看起来很不幸的瘦弱女人。

那女人眯着眼睛，鼻头皱起，像鸭子一样把脖子向前伸出。她也很紧张，紧咬的牙间时不时发出呜呜声。

“客人您准备好了吗？当新娘出场，两人站在祭坛上，神父问有没有人对这场婚礼有异议时，就是您登场的时候了。请您尽全力大声喊出‘我反对！’走到新郎新娘面前的路，我会扶着您的。接下来，你只需将你内心的怨恨和辛酸，向那个忽视你、背叛你的丈夫，还有那个穿着婚纱自以为是的狐狸精倾泻。”

店长在说明计划时，纯香一直眯着眼盯着新郎，但实际上，她盯着的是别的穿着白寿衣的死者。

——我们来破坏婚礼吧。

——在婚礼上，当着宾客的面，你这个妻子要揭露他们不是纯爱情侣，而是肮脏的出轨情侣。

——他们都不知道你已经去世了并且在这里。如果你突然出现，列举他们的恶行，他们肯定会惊慌失措，幸福感也会烟消云散吧。

店长眯着细长的眼睛，用着关西腔微笑着说道，纯香也很快大力点头表示同意。

——对，没错。怎么能让他们俩独自快活呢。

——就这么干！

店长在鼓动着，少年则一脸苦涩地看着两人。

到了现在也是——

“真要把婚礼搞得一团糟吗……”

少年站在离店长和纯香稍远的地方，观察着事态发展。

店长让少年看一下店，然后和纯香离开了店铺。少年则是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偷偷跟了出来。

如果穿着血寿衣的纯香按照店长的计划行事，现场将会大乱，婚礼也无法进行下去。

比起通过看书学诅咒对方的方法并付诸实践，这样的复仇方式是有效得多。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劝人放弃复仇并非难事，但想到纯香未能收到结婚戒指，未能穿上婚纱的遗憾，少年不禁陷入了思考什么才是正确做法。

如果她……完成了复仇，就能心情变好，获得幸福吗……

正在纠结时，新娘入场了。

曾是电子琴老师的料理店老板娘奏起婚礼乐，穿戴着白色婚纱和面纱的美丽新娘，脸颊泛着玫瑰般的光彩，慢慢向前走。

陪同她的寿衣老人也显得非常自豪。

新郎脸上也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 ◇ ◇

“好了，客人，您准备好了吗？”

“呜呜……”

视力不好的纯香看不清穿着白色婚纱的新娘那幸福表情，但参加婚礼的人们说着：

“新娘真漂亮啊。”

“确实啊，年轻又可爱，真是赏心悦目。”

“和新郎相视而笑，真的是相爱呢。”

“纯爱的呢。”

这样的话传入了她耳中。

“……呜呜，真是……不能原谅。”

她紧握双手，指甲就要嵌入手心。

“健司……明明是我的丈夫……”

她紧咬的牙齿发出嘎吱响声。

新娘已经走到新郎面前，大家都说：

“真是天作之合。”

“是啊，都那么年轻纯真。那样深情地对视，看了都让人心动。”

这些话传过来。

“……哼，什么天作之合！”

神父开始祝福新人。

神父马上要问是否有人对这场婚礼有异议了。到时候她只需举起手来，大声喊出“我反对”——

然而，神父并没有说那句话，而是直接进入誓言环节。

“哎呀，被跳过了啊。那么，我们就等到新郎的时候出场吧。”

一旁的店长缓缓道。

“呜呜……”

竟然要目睹自己的丈夫向另一个女人誓爱一生。

她眯起眼睛，但只能看到交错的色彩，看不清丈夫的模样。

神父问“你愿意吗”之后，纯香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用着她从未听过的幸福语气回答。

“是的，我愿意。”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纯香感到内心被刺透了一般。店长在旁边低声说“就是现在”，并推了推纯香的肩膀，但她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刚才的？是健司的声音……

但是，从没听过的。

那样幸福的声音……那样认真的声音……那样——那样无比幸福的声音，自己从未听过！

轮到新娘誓言，这次是一个柔和轻快的声音，带着羞涩和喜悦回答道：“我愿意。”

听到这里，纯香不禁颤抖起来。

“客人，怎么了？快上！”

店长催促道。

神父说：“现在可以交换誓吻了。”

“够了。”

纯香低声道，然后从一片欢呼和恭喜的声中跑开了。

她不停地跑，寻找一个听不到这些声音的地方。

够了，够了，够了！

因为她已经明白了。

听到健司说“我愿意”的那满足的声音后，纯香完全明白了。

自己从未被他爱过！

在她眼前的是各种眼花缭乱。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朝哪个方向跑了。

前方白茫茫的一片。

当她朝向那奔过去时。

“不行啊。”

从背后被一个柔软和温暖的抱住了，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纯香耳边传来低语。

“那边是河，跳下去会浑身湿透的。”

温柔的关西腔调。

是阿兰陀书店的店长？他阻止了自己跳河？

背后很温暖。

她的身体完全被店长的华丽和服包裹着。那布料上散发的清香，让纯香的心情平静下来。

她双腿无力地倒在河边的石滩上。袖子里的东西咔哒一声掉了出来。

店长似乎看到了那东西。

“眼镜，你一直带在身上呢。”

“我……从幼儿园起就常常因为戴眼镜被嘲笑……而且戴眼镜显得丑……不，不戴眼镜我也一定是个丑老太婆……虽然我自己从没见过自己不戴眼镜的样子……但肯定是那样……所以健司他……”

结婚后，健司很少正眼看纯香，总是避着她。

他经常满面愁容，好像在烦恼什么。

即使如此，他依然性格温柔——纯香问他怎么了时，他会勉强笑着说没事，就算已经吃饱了，但对纯香摆满餐桌的菜，他也会说很好吃，并全部吃掉。

是啊。

他是个温柔的丈夫。

所以他容易被人欺骗，被人利用。但他从不怨恨，也不说人坏话。

他温柔，温柔到无可救药，但正是因此他救赎了纯香。纯香想要支撑他，保护这个不可靠的男人。

和自己这样一个长相难看、性格平淡、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女人结婚，纯香已经感激不尽了。

所以，当得知他和那个年轻可爱的女生约会时，嫉妒得几乎要发疯。

绝不原谅！

绝对，绝对不会和他分开。

但是——

“你为什么不复仇？”

店长的声音平静而温柔，终于平复了纯香的心，于是她开口道：

“……因为我明白了，丈夫从来没有爱过我……我只是用张结婚证把他绑在了我身边而已……所以，我不想再继续这种生活了……”

够了。

这些话不由自主地从纯香嘴里说了出来。

在婚礼上一直紧绷着的心到现在松懈下来，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纯香坐在河岸上静静地哭泣，店长又温柔地继续道：

“你说你要诅咒你的丈夫和那个女人，但你要知道，诅咒最终会回到自己身上。你在诅咒别人的同时，也是在诅咒自己。”

也许就是如此。

当纯香无法原谅丈夫和那个女人时，一直感到痛苦。

当我无法原谅丈夫和那个女人时，一直很痛苦。

嫉妒的怒火仿佛在燃烧着我的身体。

结果却做出了偷偷躲进车尾箱这样的蠢事，最终自己也一起死了。

“所以，当你决定放弃复仇时，对你自己的诅咒也就解除了。你已经不再被诅咒了。”

耀人的东西盖在了纯香的身上。

那是店长的和服。

他用坚实的手轻轻地触摸着纯香困惑的脸颊，并温柔地提起头，为她戴上了刚才掉出的眼镜。

眼中本来是混沌的世界变得清晰起来，在无边的白色天空下，一个黑发英俊的男人神态温柔地，用着知性的目光看向纯香。

他的脸离得太近了，纯香先是惊讶，接着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店长仔细地看着纯香。

“你不戴眼镜的时候，总是眯着眼睛，鼻子紧皱着，脖子往前伸着，背也驼着，看起来确实很难看。”

他的话刺痛人心，但他接着眯着眼睛，露出了让人迷恋的微笑。

“戴上眼镜，不还是很漂亮的嘛。”

◇ ◇ ◇

在候船的这段时间里，纯香决定在阿兰陀书店里度过。她穿着店长借给她的和服，而穿着侍应生制服的打工少年给她洗净晾干那满是血渍的寿衣。

这件和服上点缀着金银红色的花，非常漂亮，穿上去仿佛变成了公主。

“很适合你呢。”

店长夸赞道，纯香不禁微笑起来，脸颊也泛起了红晕。

“店长，可以帮我选一本书吗？不是那种诅咒的书，要有趣而且让人心动的。”

纯香坐在长凳上请求道，店长从柜台后站起身来，轻轻摆着他华丽的和服下摆，一手放在胸前，优雅地行了一礼。

“明白，交给阿兰陀书店吧。我们会为您挑选一本最适合的书。”

◇ ◇ ◇

第二天。

纯香穿着洗净的、散发着清新花香的白净寿衣，带着本书登上了船。

前一艘船上有一对新婚的年轻夫妇，河岸上有很多人来送行，非常热闹。

那对夫妇幸福地依偎在一起，

“谢谢大家。”

“我们一定会在来世再见。”

他们鞠躬说着这些话。纯香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船开动了，借助着陪伴至今的眼镜，纯香看到这条河流和辽阔且富有情调小镇，镇上的居民也充满了活力，

“原来这是个那么美的地方啊……”

纯香喃喃自语道。

然后翻开了书。

这是一本非常厚的文库本，封面是清新的黄白花朵背景下，一个低垂着头、漂亮的外国女人。

书名是《爱是盲目的》。

这是作家林赛·桑德斯的言情小说。

故事背景设在十九世纪初的英格兰。女主角克拉丽莎高度近视，没有眼镜就寸步难行。然而，她的继母莉迪亚禁止她戴眼镜。

理由是戴眼镜的样子很丑，会影响结婚。

因此，克拉丽莎总是眯着眼睛，不小心把热茶壶倒在邀约男士的裤裆上，或者把蜡烛靠得太近，烧了相亲对象的假发，事故频发，被称为“笨手笨脚的克拉丽莎”，男人缘也越来越薄。

和这个设定产生了共鸣，纯香立刻被吸引住了。

每当克拉丽莎失败时，纯香都会心一笑，很理解她。

自己也曾因为没戴眼镜差点掉进三途河里，还有把店长误认为墙壁。

——鲤鱼……？真是恶俗的墙纸。

——客人，我可不是墙壁。

虽说是发生不久的事情，却满是怀念和温馨地回忆起来。

带着这份的心情，继续看了下去。

在克拉丽莎面前，出现了一位名叫艾德里安的男子。他因战争在脸上留下了伤疤，为此苦恼而远离了社交界。

但是，当他和看不清他脸的克拉丽莎在一起时，感到心情安稳，可以自然地表现自己。克拉丽莎也喜欢他那低沉的温柔声音和宛如身处森林处的清凉气息。

两人互相吸引并逐渐亲密的故事，用轻快甜蜜的文字书写出来，让纯香心动不已，仿佛自己也变成了克拉丽莎，恋上了艾德里安，脸颊变得滚烫。

啊，对了。店长选书时曾说过。

——女性会因为心动，心情和表情变得明亮生动，变得美丽。

——这本书充满了令人心动的情节，也包含了关于未来的重要教导。

——还请尽情享受吧。

店长细眯着眼睛注视着纯香的脸，轻柔地把书放在她的手上，纯香顿时怦然心动。

这样一份甜美心动的感受，每看下一页，便不断涌向纯香的心头。

一开始是与克拉丽莎感同身受地阅读，后来也开始为艾德里安感到揪心。

虽然与克拉丽莎结了婚，但艾德里安害怕克拉丽莎会因为看到自己脸上的伤疤而害怕，所以想尽办法阻止克拉丽莎戴上眼镜。

不想心爱的人看到自己有缺陷的脸，纯香也深有体会。

克拉丽莎也理解丈夫的心情，她其实已经有了副新眼镜，但一直瞒着丈夫，只有一个人在房间时才戴上。

看着这对夫妇，纯香心里也充满了焦急。

克拉丽莎肯定不会因为看到艾德里安的脸而感到害怕的！

店长也说过，看到戴眼镜的自己，“还是很漂亮的嘛”。

也会有这样的人存在的，请相信克拉丽莎，艾德里安！

虽然书中的人是十九世纪的外国人，但纯香却将自己的经历和情感对应过去。

后来，克拉丽莎还遭到了生命威胁，这增添了全书的悬疑气息，使故事高潮迭起。

凶手到底是谁呢？

总是刻薄对待克拉丽莎的继母莉迪亚，也成了嫌疑人之一。

莉迪亚不让克拉丽莎戴眼镜，说她“很丑”，还阻挠她和艾德里安的关系，纯香觉得莉迪亚是个令人讨厌的女人。

每次莉迪亚坚持认为戴上眼镜就不会有求婚者时，纯香都会想起自己因眼镜被嘲笑的过去，心里隐隐作痛。

纯香的母亲也曾说“纯香就像个眼镜猴”，并说连衣裙太可爱了，纯香还是穿简单点的衣服比较好。

莉迪亚就像那个最初给自己下了诅咒的母亲。

但后来得知莉迪亚没有得到克拉丽莎父亲的爱，她嫉妒已故的克拉丽莎母亲，而克拉丽莎长得相像，所以她对克拉丽莎心生怨恨，纯香觉得莉迪亚也是个可怜人。

纯香觉得，比起克拉丽莎和艾德里安，也许莉迪亚才是最像自己的。

“人生就是一场悲剧，克拉丽莎。”

“你梦想的是什么？孩子和幸福？爱你的丈夫和家庭？忘了这些吧。命运是个反复无常的妓女，即使给了你想要的东西，你也会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得到。”

莉迪亚固执地认为戴眼镜的脸很丑，和因为觉得自己丑而拒绝戴眼镜的纯香何其相似。

事实上，根本不是这样！

戴上眼镜的克拉丽莎依然被艾德里安所爱。透过眼镜，克拉丽莎也觉得艾德里安依旧是那么英俊。

然后，克拉丽莎告知了一直无法抗拒的莉迪亚。

莉迪亚一直嫉妒的克拉丽莎母亲，并非拥有一切。她身体不好，很早就去世了。

但即便在病床上，她仍然面带微笑。想到她的内心深处还是非常不幸，克拉丽莎很后悔没有理解她这一点。

“有一次妈妈对我说，幸福是可以选择的。如果选择忧郁和悲伤，那生活就会变成那样。但如果渴望幸福，并决定享受所拥有的人生，你就一定可以获得它。”

克拉丽莎的话浸入莉迪亚的心中，也慢慢充实了纯香的内心。

啊，是啊，就是这样。

诅咒自己的，不是母亲也不是同学。

正是自己。

现在，随着内心走出了阴霾，纯香耳边回响起阿兰陀书店店长曾对她温柔说的话。

——当你决定放弃复仇时，对你自己的诅咒也就解除了。你已经不再被诅咒了。

◇ ◇ ◇

“茨，你换了柔顺剂了吗？一股花香味呢。”

店长把脸凑到毛巾上，闻了闻说道。

“你不是一直都用无香型的吗？而且柔顺剂前阵子刚买的，不是还剩着吗？”

“……”

少年沉默不语，店长眯着眼睛，几分戏谑说道：

“哼哼，美人花香，挺般配的嘛。”

少年昨天擅自关店去查看情况，还有之后偷偷看着店长给纯香披上衣服，纯香红脸抬头看着店长的事，肯定都被发现了。

这个店长虽然眼睛那么细，却把什么事都看得清清楚楚，真让人无话可说。

“不过，一开始要诅咒的书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茨，你死了后有想诅咒的人吗？”

少年冷淡地回答道：

“……人有的是。我倒想过把他们全杀了。”

但说完才注意到自己用的是“想过”，于是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店长你呢？”

“嗯……对我说‘我要杀了你’的人倒是很多，但反过来，该怎么说呢……毕竟我从没死过，所以我不知道。”

作为在这死者镇上经营书店的唯一活人，店长悠闲地低声道。

◇ ◇ ◇

在缓缓驶向彼岸的船上，弥漫着清新的花香，纯香仿佛置身梦境地读着言情小说。

心动吧。

笑吧，陶醉吧，紧张吧，放松吧，变得幸福吧。

“无论戴不戴眼镜，无论穿什么衣服，我都爱着你一切。”

去遇见一个能这样对你说的人吧。

去爱上一个你能这样对他说的人吧。

一定，在下一个未来里。

（出处：林赛·桑德斯（Lynsay Sands）着，上条ひろみ译 《爱是盲目的》（Love is Blind、いつもふたりきりで） 二见文库出版）

第一卷 迷惘的死者与通往极乐的书架 第五话 无法再创作的人气漫画家司七彦（享年四十一岁）的故事

“有什么赚钱的好路子吗，茨君？”

在三途河边的阿兰陀书店里，有一个整天无所事事地慵懒的店长，和一个勤奋的打工少年。

身穿金丝朱彩华丽和服的店长，今天在慢慢啜着温热的焙茶，用筷子一点点地夹着煮豆，尽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上次来客人是什么时候？五天前？还是七天前？”

“……十天前。”

站在书架上掸灰的打工少年头也不回答道。

他有着头银发和一双蓝色眼睛，左眼被头发遮住，穿着白衬衫、黑背心和长裤，还系着长围裙，一副侍应生的打扮，店长叫他茨。

但少年并不喜欢这个名字。

听了少年冷冰冰的回答，店长依旧悠然说道：

“哦，是嘛。这里没有白天和夜晚，总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结果不知不觉，就过去一个月了。”

少年心想，那是因为他每天都毫无计划地懒散度日，所以才会这么觉得吧。但话说出来未免刻薄，于是默默不语。

他小心掸去书上的灰尘，仿佛在轻抚着这古旧的二层木建书店，这书店发出一种舒服的“咕噜噜……”的声音。

店长仍在抱怨：

“差不多该赚点大钱了，不然生活可就困难了。没钱可万万不能啊，茨。‘钱财要积攒，这可是生身父母之外的衣食父母’（译注：语出井原西鹤《日本永代藏》）啊。”

“只要扣减店长的伙食费、服装费和娱乐费就好了。在这里不吃饭也不会饿的吧？俳句会在店里一个人吟诵就行了，买的和服都能穿上一百年了吧。”

因为这里整天都是明亮的，夜晚从未降临，所以也不需要睡觉。即使完全不吃东西，也不会对健康造成问题。在这介于阴阳两界的地方，睡眠和饮食都只是一种消遣而已。

当然，对于这小镇上唯一的活人——店长来说，或许会饥饿，也需要睡眠。

“嘿，茨君，人生可少不了兴趣和享乐啊。穿上漂亮的衣服，吃好吃的东西，在俳句会上向展示我的绝妙作品，得到漂亮姑娘们的赞美，没有这些的话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工作了。”

店长你也没有在工作吧，少年在心里吐槽。

“所以啊，茨君，你也想想赚快钱的办法吧。”

“要不就在河边立个醒目的广告牌吧，比如‘阿兰陀书店在这里’、‘帮您找到人生最后的最好的书’之类的。”

“嗯……总觉得不太行啊。要能让顾客蜂拥而至的那种。像是不用出多少力，就能赚到钱一样，成堆的六文钱涌进来，变成银子和金子……”

店长交叉双臂，闭上了眼。

虽然他罕见地在认真思考，但说的话和他的脸一样可疑。天上哪里会掉馅饼。

“话说，这家店有过顾客蜂拥过来的时候吗？”

“有过。”

店长的果断回答让少年吃了一惊。

“比如，期盼十年之久的人气作新出版的时候啊，河边上等候的那些人一下子涌了进来，叫他们好好排队也不听，自顾自地挤进来，铺子都快被挤坏了。”

书店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表示同意。

少年也想了起来。

“啊……”

他轻轻应了一声。

人去世后，会来到这片介于阴阳两界的地方，直到他们乘船离开之前的几天时间，他们在这里可以自由度过。

河边有很多商铺，死者可以用身上带的六文钱换取一个商品，也可以享受一次性的游乐园、电影院或餐饮消费。

大多数死者到了时候就会安然乘船离开，但也有一些人拒绝离去，留在了这个地方。

在这个镇上能找的工作很少，所以多数人都在河边搭纸板房生活。因为已经死了，所以不用吃饭也不需要睡觉。然而，一旦花掉了六文钱，就再也不能买东西或者用餐了。

无所事事的情况下，他们多数无法忍受在这个没有昼夜的地方的无聊感，不到半年就会乘船离开。

不过，也有一些人坚持了好几年，大多数是喜欢书籍或漫画的死者。

——在读到系列的最终卷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他们如此宣称道，开始了在三途河岸的苦苦等候。

如果最终卷定于下个月发行，他们就会用六文钱购买这本书，读完后心满意足地前往冥界。

上一次阿兰陀书店客人蜂拥而至，正是这种情况。两个月前公布出版消息后，死者们就开始了纸板房生活，人数逐日增加，到发售前一天，河滩上的空地几乎占了大半。

“那次我们赚了将近五十年的收入。所以，茨君，你得感谢那位作家。他早已去世，已经离开了三途河。我也想当面向他感谢，但他似乎是在另一个镇子出发乘船的，最终还是没见成。”

店长遗憾道。

所有的死者都会从三途河的渡口乘船前往冥界，而这些渡口数量众多，究竟从哪里乘船，实际上只有死后才知道，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

总之，上回是因为发售日已经确定，这对书店和读者都是幸运的。

问题在于，如果等待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版的作品。

无论如何也想读到的结局！

但是，由于某些原因，这些书并没有出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售。

话又说回来，作者到底有没有在写呢？

出版社又是否打算将其成书，在书店上架出售呢？

这些除非是相关人士，否则旁人根本无法得知，续作或许永远都不会面世。

在这种情况下，当作者的讣告传来，看到绝望的死者们成群结队地上船时，店长也发起牢骚道：“真让人不好受啊。”

之前，店长在周刊上看到作者去世的消息，然后告诉了在河边等待的死者们。

“他们那时候真的是痛苦，我也很难受。不过，被宣告‘绝对不会再有续集’，已经算好的了。望不到头地等待下去，才是最难熬的。”

“……确实。”

少年也直率地同意。

现在仍然有很多死者在河边等待那些尚未完结的书。

“所以啊，如果作者能尽快写完续集并出版就好了。店里赚到钱，河边等待的死者们也能如愿离去，皆大欢喜。唉，这个那个的续作到底什么时候才出呢？”

店长一个个列举了那些已经停更的国民级热门作的名字，并抱怨起来。

“那些作家可能都快离世了吧？真希望在那之前能赶快完成结局。这样店里能赚很多钱的。”

然后打起了如意算盘。

原来这人完全没有踏实工作的想法啊……当少年用冷漠地看向店长时，

店门开了，十天来的第一位客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救，救救我！”

一个四十岁左右，头发些许稀疏，身穿白色寿衣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我被人追赶了，求你收留下我。”

“喔？那可真不妙呀。可是，你为什么会被追赶呢？”

有时，受害人和凶手会在同一地死亡，并同时来到这里。

在这种情况下，受害人反而会试图向凶手报复，甚至会出手打人。

出现在店里的这个人，是受害人还是凶手呢？

在这不清不楚的情况下，店长露出的微笑似乎在说“在弄清事由前没有帮你的必要”，这让头发稀疏的男人更加焦急。

“我是个编辑，那人说他一直是我漫画的粉丝，所以逼着我讲续集的内容——”

正当他吞吞吐吐地开始解释时。

“老师——司老师——”

一个三十多岁穿着寿衣的男人，冲进了店里。

而最先来的头发稀疏的男人——

“哇啊啊！”

大叫一声，然后钻进了柜台下。

可是，这一切都逃不过进来的这个男人眼里，

“躲起来也没用的，司老师。在《周刊少年Hip Hop》编辑部工作时，我可是个被作家们畏惧、收稿率第一，人称‘甲鱼幸畑’的王牌呢。”

说着，他就跪在了柜台前。

这样一来，那个躲在柜台下的男人就出不了了。

这位自称“甲鱼幸畑”的男人，倒不如说像是追捕猎物的熊一样，一副垂涎已久的表情。他继续道：

“好啦，你可逃不了了。请告诉我《背叛的行星》的后续吧。高岭是斋国的间谍吗？被推下冰崖的梶原之后会怎样？优子爱的人到底是谁？告诉我结局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啊啊啊，饶了我吧。”

柜台下传来凄惨的声音。

“不行！我这个编辑如今能够在这里见到司老师，这就是命中注定的了！来吧，我可以陪你一夜甚至两夜，请把你脑中关于《背叛的行星》未来的构想，尽情地讲给我听吧！”

“我都已经死了啊，求你别这样。”

被称作司老师的男人，则是万念俱灰地再度悲鸣，书店也隐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作为回应。

“打扰一下——”

一个和善的声音打断了现场。

“二位能否不要在我的脚下说话呢？”

在柜台后边，坐在折叠椅上的店长翘着二郎腿，礼貌说道。

他那双细眼眯得更加厉害，嘴上露出微笑，这是他谋划什么坏事时的表情。

少年握紧了鸡毛掸子保持警惕。店长这时依然微笑向这不速之客问道：

“顺带一问，这位躲在我脚下边，像只水豚一样胆小地发抖的，是否就是那部国民级畅销作《背叛的行星》的作者，司七彦老师呢？如果是的话，那本店有一个非常好的提议想要给您。”

◇ ◇ ◇

“不！我绝对不会再画的！”

全系列已达二十五卷，总销量超过一亿册的超人气作家司七彦，此时正蜷缩在柜台下，咬口坚持道。

“本来我就完全没想过后续的内容，况且我已经死了，不画就是不画。对，我就算是死了也不会再画的。”

四十多岁的大人，此时像个不想做作业的小学生一样叫嚷着。

——司老师的大热作品《背叛的行星》，自从二十五卷之后停更，已经过去了十年。盼望结局的粉丝们每年都会聚在一起，希望这一年能看到《背叛》的完结篇，他们甚至还会到神社祈愿。

——当然，还有很多顾客定期来我们书店，打听传言的完结篇。

——这些人说，在看到司老师这部大作的结局之前，他们不能瞑目。他们梦想着有天能在书店的架上看到完结篇，因此一直住在河边的纸皮箱里，像苦行僧一样度日。

——每当他们问起《背叛的行星》的续篇是否出版了时，我都会回答还没有，然后他们失望地离开，这时候我也会心痛，作为一个开书店的，我每天都在为无法做些什么而烦恼。

——然而，除此之外，大家也只能祈求天才的司老师能继续执笔了。他们每天都在神龛前祈祷，希望司老师身体健康并重新开始创作。

听着从折叠椅上站起，带着关西腔滔滔不绝说个不停的店长，少年十分无语。

什么时候，这个人会感到心痛？

无非是因为财务状况不佳，巴望着有哪个著名作家能写完这些系列的结局罢了，还是一边吃着煮豆子，一边说着这些牢骚话。

每天在神龛前祈祷？

在这家店里，以及后面的房间，还有已经变成店长更衣室的二楼，都没有什么神龛。至少少年从未见过。

听到店长提到神龛时，书店也是疑惑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说到底，店长就是想让司画完结局篇，然后卖书赚钱。

——作为一个经营书店的，我的诚心祈愿看来连神明也听到了。能在这里见到司老师，实在是太好了。

——而且，想到司老师在未能完成最终卷的情况下去世，真是令人心碎。老师您也一定很不如意吧。

——因此，我有个提议。能否请司老师在这里完成结局呢？完成的作品由我们书店负责出版，让期待已久的读者们能够读到。

当然，不会免费发放，而是以六文钱的价格出售。

一开始就是司七彦的铁杆粉丝，因为想加入《背叛的行星》的制作而进入出版社，从兼职起步一直做到少年漫部门的编辑，幸畑听到店长的提议后，脸上闪现出光彩。

——那太好了！真是个棒极了的提议！还请让我作为编辑来出一份力！啊，当被诊断出胰腺癌晚期，还剩三个月命时，我还绝望地以为再也无法看到司老师的《背叛的行星》的结局了。没想到死后还能参与司老师的最后一部作品。哪怕三十三岁，我也死而无憾了！应该说，为了这一刻，我就是死也值了！

他像个热血高中生一样激动道。

就这样，店长和幸畑编辑正好共利害。

然而，最关键的司却坚决不画后续，躲在柜台下不肯出来。

于是两人轮流劝说他。

“司老师，请让我见证《背叛》完结的那一刻吧。”

“最久的客人已经等了快十年，就是盼着《背叛》的续篇啊。”

“司老师不画下去的话，梶原就会永远止步于被推下悬崖，爱着梶原的杰西也会孤独终身。”

“如果司老师画下去，不知会挽救多少死者的心。”

无论怎么劝说，司只是重复着“不要”“不画”，不愿从柜台下出来。

店长和幸畑离开一步，小声商量着。

“老师真是固执啊。”

“唉……毕竟已经十年不动笔了。这期间多少编辑劝过他，都没能成功。”

“这十年间，他在做些什么？”

“他在九州的乡下买了房子，把自己关在里面，平时都是靠网购过活，最后因为肺炎恶化去世。”

“司老师没有家人吗？我们可以试试说服他，等家里人来的时候，留下东西给他们看。”

“不，他结过两次婚，但都很快离了，没有孩子，和亲戚也很疏远。”

店长叹了气。

“唉……司老师为什么在最受欢迎的时候，留下最后一卷不写了呢？”

听到这个问题，幸畑脸色也暗淡下来。

“这个只能问司老师本人才知道了。作家通常都很敏感，可能因为很小的事情就无法继续创作。也许司老师经历了什么困难。”

“那些不再继续写作的作家们，又是怎么重新写下去的？”

“嗯，可能是受到读者信的激励，又或是看了网上的评论。毕竟，作家是为了读者而存在的。”

“原来如此，那我们就用这个方法吧。”

店长拍手道。

“怎么做？”

“我们去请那些热切期待司老师作品的狂热读者来帮忙。”

◇ ◇ ◇

店长去河岸走一趟后，在古旧的木栅玻璃门前，身穿白寿衣的死者们排成了一条长龙。

“打扰了。”第一个年轻人走进店里，走到烟熏木柜台前开始自述。

“我叫松本步人，二十七岁时因肾盂炎恶化去世。在高二时我看到了司老师的《背叛的行星》。它出人预料的剧情和角色热血灵魂的碰撞深深打动了我。我原本打算上大学并成为公务员的，最后还是立志成为漫画家，顶着父母的压力进了专门学校学习绘画。幸运的是，二十五岁时我投稿的漫画被杂志社采纳，之后就一边打工一边做漫画副手积累经验。我梦想着有一天能画出像《背叛的行星》那样的作品，并带着自己的作品去见司老师您。《背叛的行星》改变了我的人生！”

年轻人热情洋溢地诉说着，蜷缩在柜台下的司开口了：

“因，因为我的漫画，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辍学去当漫画家？因为打工和当副手的工作压力，导致肾盂炎死亡？唉……我还记得有家长在推特上抗议，说儿子不学习，成了整天看漫画的宅男，都是因为我那些无聊漫画……”

见到司开始颤抖，坐在木椅上的店长和幸畑立刻站起。

“好了，请停下！司老师有些害怕了，下一位粉丝，请进。”

“打，打扰了！司老师！我曾经在一家黑企工作。读了您的《背叛的行星》，我非常崇拜主人公高岭能从巨大困难中重新站起来，坚定自己意志。所以我像高岭一样，拿手表当指虎，揍了讨厌的上司后就辞职了。我能有这份勇气，全靠《背叛的行星》！”

“唔……家教协会抗议说暴力情节孩子们会模仿，弄得杂志被要求回收了……”

“好了，下一位！”

穿着白寿衣的粉丝们络绎不绝。

店长在河滩上告诉他们，司七彦因去世来到这里，并需要粉丝的热情来鼓励老师画完最终篇。

——激起司老师执笔意愿的读者，在最终篇发售当天，将获得的第一名排队票。

虽然店长承诺的头位排队票挺有吸引力，但粉丝们更关心能看到期待已久的作品，为此都很拼命。

“我的爱好是音乐，为《背叛的行星》创作了一百多首主题曲。请听听！”

“呜呜，我收到过画着优子被路人集体强暴的猎奇同人作，还有通篇都是高岭和梶浦的色情装BL同人作，还有来信写着‘老师肯定是想让优子和高岭在一起吧。因为优子是老师喜欢的类型，所以太偏心了，这没意思。高峰应该和恩师的养子龙君在一起，所以我自己创作了’，随信的是一千多页的二创小说……”

“好，下一位。”

“司老师！我是一个讨论《背叛的行星》未来展开的网站管理员，每晚都和《背叛》的粉丝们热烈讨论。”

“哎呀，就是这个被疯狂吐槽‘这月的情节和网上的一模一样，自己没点子了就从粉丝那里抄袭，真是差劲’……”

“下一位！”

就这样，粉丝们越是热情洋溢地诉说，就越是揭开司的某些创伤，只能惨淡退场。

“司老师的痛处太多了吧。”

“……作家不仅敏感，还会纠结于过去的不愉快经历。”

坐在长椅上当裁判（或许？）的店长和幸畑也面露疲惫。

“《背叛的行星》是我的人生指引，是我的生命！没有《背叛》的话，我就没法活了！”

“呜呜。”

“我把孩子的名字起成《背叛的行星》中最喜欢的角色‘帕鲁鲁’了，是个男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

队伍不断行进，

“打扰了。”

伴随一句温柔的轻声打招呼，一个女人进了店里，那是在镇上最大的风月场所“月华楼”工作的花魁。

她的头发高高盘起，插着了许多发簪，穿的华丽和服，几乎要从肩上滑落。他是月华楼的头牌。

花魁非常讨厌店长，前几天她看到夺衣婆的古衣铺上新了件金银丝绣仙鹤图案的和服，正要买下时，却被店长抢先一步。她因此在街上嚷道：“我再也不会去你的店了！你也不要再来！次次都装作指导俳句，来我们这里白白玩乐！你这混蛋！”

然而现在，她散发着脂粉和香水的气味，脸上挂着副快要融化般的笑容，甜美说道：

“听说司七彦先生在这儿，所以我也来了。我可是《背叛的行星》的超级粉丝哦。”

她那丰满的白色乳沟挤向柜台，满是充满挑逗地说道：

“连载到让人那么心痒痒的地方就停了笔，司老师可真坏呢。好不容易到了这地方，您还要吊人胃口吗？如果您能走出来，让我看到《背叛的行星》结局的话，在您过三途河之前，我带您享受一番……如何。”

花魁移步至柜台前，正要伸出白皙的指头，此时一声尖叫响起。

“哇啊啊——我就是和说是‘老师的大粉丝’的女人结婚了，结果两个月后就出轨了帅气副手，还诬陷我家暴，最后搞得赔了大笔钱啊——下一个结婚对象也说是我的粉丝，结果结婚一个月就疯狂进出牛郎店，欠了一大笔债，还拿我的手稿去网络拍卖还债啊——”

“喂，花魁！别动手动脚！吓着老师怎么办。司老师不喜欢大胸暴露的女人，赶紧走吧。”

“什么！优子、宁宁，还有朋惠，《背叛》里的女角色不都是巨乳吗！”

“不要以为作品里的都是作者的喜好。有时候创作会故意反着来的。司老师喜欢的是B罩杯的美乳，回去吧回去吧。”

“那是你的喜好吧！阿兰陀屋！”

暴露本来面目的花魁大骂着店长走了出去，而留下司在柜台下瑟瑟发抖，只是一个劲地念道：

“呜呜，求你们放过我吧。我真的已经什么也画不出来了，我什么都想不出来啊。”

鉴于作者的精神状态恶化，这些天的“向司老师热情诉说，鼓励他完成《背叛的行星》最终卷大赛”就此结束了。

“真是头疼啊，幸畑先生。”

“是啊，我们该怎么办呢，阿兰陀书店。”

店长和幸畑无力地交谈着，少年则是冷眼看着他们，同时轻轻地掸扫着灰尘，仿佛在安抚因来人太多而有些慌乱的书店。

都那么直白说不愿意画了，为什么不尊重本人的意愿呢……

◇ ◇ ◇

“茨，我和幸畑先生出去一趟，你要看好司老师，别让他出门。还有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上，粉丝来了也不要让他们进店。”

第二天。

店长如此交代后，就和幸畑一起出了店门。

少年背对着依旧躲在柜台下的司，一边处理杂务，一边平淡说道：

“三个小时后会有船出发。你想逃的话，现在就是机会。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船一来就上去，那样他们就没法再追你了。”

柜台下边没有任何回应。

也许他在睡觉吧。

又或者是怕去河边等船时，会被热情的粉丝逮住，逼他继续画下去，所以不敢动身。

不管怎样，这都是司自己的决定。

少年只是继续默默工作。

即使所有的杂务都干完了，店长和幸畑仍然没有回来。或许他们是在店长常去的酒馆开作战会议吧。

离船发还有一个多小时。柜台下的人依旧沉默不语。

虽然对司本人而言，这无疑是场灾难，但这部《背叛的行星》能让大家如此狂热，少年也起了兴趣。店内木凳上堆放着从第一卷到最新的第二十五卷，他拿起了一本。

这些书是昨天店长和幸畑在翻看时，大声讨论用的，说着“这个场景真好”、“这句台词真动人”、“这个伏笔的回收简直神来之笔”之类的话，让司听见。

少年将掸柄夹在腋下，翻开了书本。第一卷是在二十年前出版的，画风也显得相当陈旧。

故事讲述的是，一个被好友背叛并送到未知行星的主人公少年，通过一次次的背叛逐渐成长，最终成为乱世的星球盟主。

在充满爱的家中长大，心地正直的少年被驱逐至文明之外，直接跌入谷底，为了生存学会了反叛，阴险老练的转变过程令人震撼。看到主人公那闪耀的特写脸，少年不禁屏住了呼吸。

尽管主人公所作的完全是恶行，但他的呐喊却让人产生共鸣，不由得被吸引住。

每当主人公通过巧妙的背叛，转危为机时，读者也随之一阵畅快。

而且，作画也十分出色。

虽然第一卷的画风有些粗糙，但风吹草动、飞溅的血液都能让人感受到气味、色彩和质感，仿佛是有了生命。

真是太棒了……一部了不起的作品……

少年心想。

少年沉浸在书中，读完了第一卷，急切拿起第二卷，不知不觉中，他忘记了时间和现状，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坐在长凳上看书，只想着赶快读下去。一个高潮部分结束后，他叹了口气。

忽然，他感到有人在看着自己，转头一看，一个头发稀疏的男人从柜台下探出头来，正看着少年。

“……”

那人像乌龟一样缩着身子，伸长了脖子，屏住呼吸静静看过来……

两人目光相遇时，那人先是一惊，但没有缩回去，而是满心好奇地看着少年，十分客气地问道：

“好——好看吗？”

“嗯，非常好看。”

“是吗……”

对话十分简短，少年的语气或许过于平淡。但司看上去松了口气，甚至有些高兴，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一些。

司依旧从柜台的一角探出个头，似乎想与少年多聊几句。

“那个，为什么你不再画了呢？”

少年这么一问，司开始慢慢道来。

“发生了很多事……我变得害怕读者，也讨厌起他们了吧……尤其是那些自称是我的狂热粉丝，把我当作神明，滔滔不绝赞美我的读者，我很害怕他们。也正是这些读者，当我稍微辜负了他们的期望时，他们就立马翻脸，开始攻击我，这种事我已经厌倦了……”

对剧情和他们期望不符的读者，会在网上到处发帖，抱怨这回的故事糟透了。

如果主人公表现得太出色，他们就说是偏袒主人公，很无聊。如果主人公被打败，他们又说看主人公失败让人血压高，不想再看了。

各路分析作品谜团和推测剧情发展的网站层出不穷，要是情节与这些网站某人的内容稍有重合，就被指责是抄袭。

所以查看所有这些网站，试图避免情节有重合。但这样一来，可选择的内容越来越少，司的发挥空间越来越有限，为了构思情节而痛苦不堪。

然而，当拼尽全力画出一个谁都没料到的展开时，他们又会说，这鬼故事到底是谁看的，简直糟透了，批评自己越来越差劲。

编辑曾劝说不要再看网上的评论，但司还是忍不住去看，每次都被批得体无完肤，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读者的期待。

“有些作者无论读者说什么，都会坚持自己所想的。但我做不到……我觉得自己已经到极限了。我画不出让所有读者满意的最后一卷。听到读者讨论那些烂尾的作品真是糟透，我就画不下去。在这之后的十年，我隐居在乡下，不再画漫画……但每当遇到那些《背叛的星球》的热心编辑和粉丝，他们都希望我能继续画下去，我感到的只有恐惧。当我知道自己死了的时候，我想，啊……终于解脱了……再也不会有人逼我画最后一卷了……我终于解脱了。”

然而，却遇到了司的狂热粉丝，并且认识司的热情编辑幸畑。他恳求告诉他后续的故事，于是逃走了。

“没想到我死了之后，还会有人叫我继续画……而且，还有那么多等待我画下去，迟迟不能往生的人……”

司无力地耷拉着眉。

店铺也仿佛在理解司的心情，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声。

在映照客人内心的书架上，摆列了《米泽丽》《爱的流放地》《漫画道》等书籍。

“……你还在怕读者吗？”少年问道。

“是的，非常怕。”司颤抖着低头说道。

“那你还是尽早上船吧。快点的话现在还来得及。我送你到码头去。”

“……是啊……这样会更好吧……”

司脸埋在双臂里，低声道。

书架上，那位国民漫画家（译注：即藤子不二雄A）的自传《漫画道》一到四卷依次排列，描绘了他的青春和奋斗岁月。

“你在犹豫吗？”

“……也许吧。”

“我想读到最后，如果你能继续画下去，我会很高兴的。”

少年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淡。但司——

“是吗？”

喃喃了一声，慢慢抬起头，依旧耷拉着眉，不自信地说道。

“那就画画看吧。”

◇ ◇ ◇

一个月后。

司七彦的人气系列《背叛的行星》第二十六卷完结篇，在阿兰陀书店独家发售。

这家坐落河岸的古老二层木建商铺，木格镶嵌的玻璃门始终敞开着，泪流满面的粉丝们排成了长长的队伍。而店内平台上堆积的《背叛》第二十六卷，几乎要冲破天花板。

“没有排队票的人不能购买本书。插队的将被罚去队伍的最后。”

身穿寿衣的死者们正帮忙维持秩序和出售书籍。

由于上次人流涌入几乎拆掉店铺的教训，这次增加了售货员，并从一开始引导队伍，因此现场还算有序。

起初因紧张而发出“咕……噜……噜……噜”低鸣的店铺，现在也因店内充满顾客的热情和喜悦而感动。

少年穿着白衬衫、黑背心和长裤，系着长围裙，忙碌地工作着。

司老师能画出完结篇真是太好了。

回想起这惊心动魄的一个月。

——那就画画看吧。

对司的这句话，少年淡淡回应道：

——好的，我很期待。

司稍显羞赧地笑了笑。

——是吗。好……那就画吧。

然后从柜台下慢慢爬出来。

——可是纸和笔怎么办？

问题刚出来，店长和幸畑就带着一大堆东西回来了。他们买了全是画漫画所需的用具。

——我决定试着画下去，麻烦你们了。

司低头平静道，幸畑则是激动得流下了泪。

就这样，历时三周的《背叛的行星》完结篇创作开始了。在这个没有日夜的地方，不需要睡觉也能生存，所以司在内室的长方形桌前，整天画个不停。

考虑到有助手会更好，于是从逝者中挑了四位有经验的人。他们也都高兴得流眼泪。

店长也想参与一份。

“我画画很在行的哦。我画过浮世草子的插图，技艺可是能比肩菱川。”

但当他画路人时，全都变成了瓜子脸、眯缝眼、樱桃嘴和细柳腰。“抱歉，画风好像不太合适……”不久就被赶走了。

少年勤快地泡茶，送上简单的点心和食物。虽然不吃东西也没问题，但他觉得这样能换换心情。

司每次见少年送茶来，都腼腆道谢，然后满意地喝下。

少年觉得，司的道谢里似乎还有其他含义。

后来得知，将司和少年两人独处是店长的计谋。

——司老师很怕热情的粉丝，那些猛扑过来的粉丝让他很害怕。我想，也许不是那些信徒般的粉丝，而是来自普通人的单纯感想，更能打动老师的心，所以我把赌注下在了茨身上。

原来长椅上堆满《背叛的行星》全套书，是因为这个啊……

虽然被店长的算计牵着鼻子走让少年有些生气，但他还是为司能重新开始创作由衷高兴。

起初，司也对自己十年没动笔还能不能画出好作品而不安，但一起笔，思绪就像被疏通的河流一般迅猛奔泻，铅笔不停地在稿纸上挥动，不久就填满了空白。

他一直苦恼怎样才能画出不会让读者失望的作品，怎样才能避免在网上被批评为抄袭或俗套，以至于任何设想都不能让他满意，无法继续创作。

但当这些困扰抛弃后，应该描绘的故事就浮现出来了。

——我在构思《背叛》的时候，就希望不仅是名字，情节也要让读者感到意外。所以，没必要害怕让读者失望。

他向少年坦率道。

就这样，最终完成的单行本完结篇，通过店长通过胧车快递从人世订购的几台激光打印机，全速赶制出来了。

为了筹备这巨大的耗资，店长还从热切期盼《背叛的行星》完结篇的死者和镇上居民那里以预定形式筹来大量六文钱。

“要是老师的稿子交不出来，完结篇发不出来，我不仅会负上巨额债务，还会被那些预定了的人暴打。店铺也得关门。阿兰你也得有心理准备。”

阿兰指的是这间书店，店长这样称呼它。可能因为是“阿兰陀书店”，所以叫“阿兰”。

听到店长的话，阿兰也使劲抖动着书架。

在这种紧张和兴奋的氛围中，大量印刷的成品被裁切成杂志大小，之后给彩色封面覆膜，最后用中缝订书机装订成了一本本书。

期盼已久的逝者们用预订券换来了这本厚厚的杂志大小的书，坐在河边，痴迷地翻看着。

每一页都充满了粗犷的动人气势，吸引人们继续读下去。

河滩上的死者们越来越多，到处传来“喔——”之类的吼叫声、嚎哭声和抽泣声。

有人读完后静呆呆地坐着，茫然若失；有人则是从头再看；还有人与旁人热烈讨论感想。

“喂！我还看着呢，别剧透。”被另一个人说道。

“抱歉，抱歉。”

于是闭上嘴，移步另一个地方，讨论得喉咙嘶哑。

完结篇就像是之前所有作品的集大成，主人公的同伴，或者是他信任的人，接二连三如怒涛般涌来的背叛，接连不断的打击，读者仿佛也是被播弄的之一。

最终成为所有国家的王的主人公身边，只剩下了他的养子，一个少年。

“这个国家一定会改变的。”

温柔说着不久就会迎来和平日子的主人公，最终却因少年在茶中下毒而死去。

这个少年实际上是少女，她为了替父母报仇而靠近主人公。

最终，主人公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并死去，但他的嘴角却露显出满意的微笑。

仿佛他终于回到了善良而幸福的年少时代。

◇ ◇ ◇

“辛苦了。”

在所有的读者都拿到书之后。

少年端着杯漂浮樱花瓣的茶，走向正在店内长椅上发呆的司。司平静地接过茶，道了句谢，然后喝了一口。

“啊……真不错啊。”

他深有感触地喃喃自语，然后松了一口气，说道：“这样我终于能瞑目了。”

然后他一副纯粹的眼神看向少年，问道：

“你看了吗？”

“还没，我打算接下来慢慢看。”

听了少年的回答，司并没有遗憾，依旧挂着微笑，说道：

“是吗，那我就不问感想了。”

这时店长回来了，即使关了店，他还是忙个不停。这三周时间，可能是少年所知的店长工作量最大的一次。

“幸畑先生在河岸上边哭边读着最后一卷。虽然编辑工作时他已经读了很多遍，但还是想再读无数遍。”

听到店长的话，起初还因为幸畑的热情而恐惧的司微笑着说道：

“我很感谢能相识到像幸畑这样优秀的编辑，以及在这个地方相遇的你们。”

“这应该是我们感谢你才对！谢谢你逃到我们店里来！真是太感谢了！司老师！”

店长握住司的手，使劲地晃着。

《背叛的行星》完结篇不仅在河岸等待的老读者群和镇上居民中热卖，在这三周里到来的死者们中也十分火爆。

——没想到以为作者去世后再也看不到的《背叛》最终卷，竟然能在这种地方读到！哎，死得值了！

死者们都高兴地说道。

对店长而言，到手了一本在今后的死者中也会畅销的作品，他肯定乐得合不拢嘴，而且一定非常感谢司。

见到店长如此兴奋，司有些意外，但很快他就平静说道：

“店长，我想用我手上的六文钱买本能在船上读的书，您推荐就行。”

店长本就细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他轻轻挥着华丽和服的下摆，手放在胸前，屈身行礼。

“我知道了。放心交给阿兰陀书店吧。我们会为客人您挑选出您人生最后，也是最好的那一本书。”

◇ ◇ ◇

第二天早晨。

河上布满了大量船只，准备出发前往冥界。

死者们都沉浸在阅读杂志厚大小的书籍之中。

“啊，能读到《背叛》的完结篇，真是太幸福了。”

“等到今天也是值了。”

“谢谢你，司老师。谢谢。”

“实在太感谢你了，老师。”

诸如此类的话从各处聚在这里。

司也在缓缓前行的船上，看着店长为他挑选的书。

店长说这本书绝对推荐，它是这世上唯一一本手工制作的手绘本。

轻薄的粉蓝色纸上，手写着粉丝们读完《背叛的行星》完结篇的留言。

这就像是集体留言本，昨天店长在关店后一直待在外边，就是收集这些留言吧。

“完结篇太棒了！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眼泪止不住了，真的很感动。”

“能够遇到这个故事，并读到最后，我很幸福。”

因为读者的话而受伤，害怕读者，闭门不出十年，司曾认为读者的称赞一句都不可信。

但如今，读者的话轻易地打动了他。

每一句话都让他感到高兴、感动、温暖、亲切、舒心，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要说谢谢是我。谢谢你们的期待。”

◇ ◇ ◇

“怎么样，茨？”

店长得意地展示了一块牌子，上面用流丽的文字写着：“这里是阿兰陀书店，此处可购买司七彦老师亲作《背叛的行星》完结篇。”

“只要把这个牌子竖在河边，以后顾客还会接连不断涌来。对了，为了不缺货，我们得继续印制才行。好不容易弄来的打印机要尽快运转起来。”

店长盘算着赚钱，笑得眼睛眯成了条缝。少年尽管冷眼看向他，但心里也希望更多的人能读到这本书。

昨晚他沉浸于阅读的最后一卷，真的非常有趣。

◇ ◇ ◇

宜人的微风中，随着船的摇摆，司翻看着册子。

在最后一页的淡蓝纸上，孤零零地写着一句话：

“直到最后一页，都非常有趣。”

那用细细的笔迹，仿佛透出一股纤细的性格。

司想起了那个眼睛颜色和这张淡蓝色纸一样、穿着侍应生制服的少年。他确信这一定是那个少年写的，眼中不禁流露出温暖的光芒。

那天，看到少年坐在店内的木长椅上，专心翻看司的漫画的场景，司想起了自己刚出道的时候。

在发售日的电车上，看见高中生在读自己漫画登载的杂志，就心跳加速。

心想再过一会儿，就到自己画的那页了……屏住呼吸观察着高中生的表情——

见到看着司漫画的高中生浮现出惊讶的神色，看完后长叹一声，司心中激动不已，恨不得跳起来喊“太好了！太好了！”

想要让读者更加惊讶，深受感动。

一边想象着读者的反应，一边进行着创作，这种快乐简直无以言表……

那个沉默寡言的打工少年，让司想起了自己曾经历过的那段时光。

——好……好看吗？

——是的，非常好看。

一句平淡的话语，深深地打动了司的心。

“谢谢……”

双眼湿润，颤抖着哽咽道。今天一直在被人说谢谢，但真的，谢谢你们。

下辈子不再做漫画家了。

但自己真的很高兴能够完成这部作品。

第一卷 迷惘的死者与通往极乐的书架 第六话 希望得到世界上最无聊、最无趣、最无关紧要的书的铃木蓝理（享年十六岁）的故事

“有无聊的书没？”

身穿寿衣的少女开口就语气尖刻道。

三途河岸，有一家阿兰陀书店。

在这幢古旧的二层木建筑里，透过玻璃门，店内有一位高个子的店长，身着华丽的和服，眯着本就细的眼睛，满脸笑容，带着关西腔调问道：

“无聊的书，吗？那是书名吗？”

穿着白色寿衣来到这家店的，一定是死者。

在这个位于阴阳交界的地方，死者们可以在三途河的渡船出发前几天里自由活动。他们可以用随身带的六文钱购买一件物品，也可以去餐馆或影院享受一次。

听到店长的话，身着白色寿衣，黑发如丝般洒落的可爱少女再次尖刻地说道：

“不是书名，我是说简单、无聊、乏味到让人犯困的，无关紧要的书。”

“在这家阿兰陀书店，我们有令人激动不已的冒险小说，也有心动的恋爱小说，还有洒汗的青春体育小说，以及惊险的推理小说。”

仿佛为了证明这话，书店开始微微晃动，架上摆满如《热源》《战地厨师》《秒速5厘米》《向阳处的她》《宛如青空》《尸人庄谜案》《全部成为F》《一瞬化作风》《2.43清阴高中男子排球队》等书。

而少女果断回道：

“不要，就给我无聊的书就行。”

“呃……”

店长思索了一会儿，再次眯细眼睛，华丽的和服袖摆轻摇，他优雅地只手放在胸前，行了一礼。

“明白了，请交给我们阿兰陀书店吧。我们会为您选出最后最好的一本书。”

◇ ◇ ◇

第二天。

阿兰陀书店里，身穿制服，代替偷懒店长工作的打工少年，见到了正坐在河滩石上翻看厚书的白衣少女。

……那女生，就是昨天来店里的客人啊。

笔直的黑发轻轻落在她纤细的肩上。那如同敏捷的猫般灵活的身姿，即使穿着寿衣也能看出手脚的修长。她有着大大的眼睛、尖翘的嘴唇和笔挺的鼻梁。

就是昨天那个少女。死后还来买书的客人本来就少，更何况是和少年同龄的十六七岁的，来店里更是非常罕见。

她说想要无聊的书，这件事不免令人在意。

——这本如何？我认为它非常符合您的要求。

店长递上的书，少女一言不发买下后就离开了店里。

从那以后，她一直在河边看书吗？

少年居住的地方没有白天夜晚，也不会下雨或下雪。只有永不间断的灰白色的昼日。

在这个地方，睡眠算是一种消遣，长时间醒着也不会损害健康。实际上，这里的人根本不会生病。

毕竟大家都已经死了。

走近去看，少女依然撅着嘴，看上去得极其无聊地翻看着书本。

如小型辞典般厚的书上，密密麻麻印满了细小的文字和数字。只是从后面稍微一瞥，那字就看得让人眼花。

书上列出了许多公司的名称，并汇总了各家公司的特点、业务内容、销售额和业绩预期、新项目和固定投资、总资产、自有资本、业绩变化、过去股票的高低价，以及三年内的股价走势图等信息。

这是《公司四季报》，由东洋经济新报社每季度出版的企业信息杂志。投资者用来作为买卖股票时的参考。

——这里并没有证券交易，所以某种意义上这本书是无用之物，但对客人您来说，应该说非常合适。

封面上标明“春”字样的这本无用之物，似乎确实合了少女的要求。

她低头看书的侧脸看起来是十分无聊。手指停在原处一动不动，一直盯着同一页。

少年再次感到奇怪，为什么在仅此一次的购物机会中，少女会买那样无聊的书。眼看快到船开的时间了，少年向少女搭起话来。

“你差不多该去码头了吧？船就要开了。”

少女抬起头，烦躁地皱起了眉。

“怎么？你也来搭讪？”

突然被这样说，少年有点不高兴了。

她是不是觉得所有跟她说话的男生都是来搭讪的？这点倒是……确实有点……她确实有点漂亮，这点无可否认……但也不能这么自以为是吧。

“不是，我是昨天你在那家书店买那本无聊书的店员，只是刚好路过。”

“我记得。那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店长已经够怪了，但那个穿着侍者服板着脸站着的银发蓝眼店员也不得了。”

不得了？什么意思。

从少女的语气可以知道，至少不是什么好评价。

“说要无聊的书的客人，也挺奇怪的吧？”

“买什么书是顾客的自由吧。”

“啊，是这样没错。不管怎样，离船出发还有不到十分钟了，你赶紧把那无聊的书合上，跑去码头吧。不然你就赶不上船了。”

提醒了她，少年自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就准备离开。

可是，少女并没有动神，反而冷冷说道：

“不用了。我不打算坐船。”

不坐船？

“你难道打算留在这里吗？为什么？”

少年不禁问道，少女显然有些恼火，皱了皱眉，比刚才更冷淡地说道：

“这跟你这书店的打工仔无关吧。别管我。还是说你果然是在搭讪？”

少年也生气了，

“啊，对，确实和我没关系。打扰你无聊的读书时间了，真是不好意思。”

放话后，少年就离开了。

虽然船开的时间已经过了，但谁会理她呢。她迟早因为无聊而登上下一班或者下下班船的。毕竟现在的她已经那么不耐烦了。

◇ ◇ ◇

再次从店长口中得知少女的消息，是在少年少女在河滩上不愉快对话的半个月后。

“那个在我们店里买了《四季报》的可爱顾客啊，还在这儿呢。穿着寿衣的美少女在河边读《四季报》，这已经成了镇上的话题。刚到这里的死者们都以为她是河边的地缚灵呢。该不会因为美少女的效应，大家都来买《四季报》吧？”

烟熏木的柜台边上，店长一边喝着温热的焙茶，一边尝着腌茄子说道。

少年暗想“哪里可爱了”，拿着掸子打扫书架。

少年也多次看到少女在河边无聊地低头看着那本厚厚的书。

每次见到她，想到她为什么还在这里，什么时候才上船，少年就感到烦闷，但自从那次见面后，就再也没有和她说过话。

但是，竟然出现了那样的传闻。

除了少女外，还有一些死者也不愿上船。

有些像是等着司七彦漫画完结篇的热心读者一样，出于某种目的而滞留在这里。有些则是单纯不愿意往生，想要更多地享受活着的感觉，这些人死了也不甘心。

确定要下地狱的恶人也不愿渡三途河，但这类危险人物会由冥界派来的官员直接押送。

据说，对于不受管控的普通死者，即便是要去地狱，也不会太遭罪，很快就能得到净化罪过，进入转世的流程。

所以，那些没有明确目的而滞留的人，最终会因为这里没有昼夜，什么也做不了的无聊日子弄得疲惫不堪。

“还不如走呢。”

最终选择上船离开。

少年见过许多这样的死者。

所以少年觉得少女也会在不久之后上船。她大概还是个高中生，所以可能只是因为年轻，还不想往生。

每次看到少女无聊地看着书，少年就心烦，想着：快上船吧，你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

“早知这样，当初就该让她买些大众喜欢的恋爱小说或者诗集了吧？比如三岛由纪夫的《潮骚》或者岛崎藤村的《若菜集》之类的，这样会很搭配吧？不过，美少女在三途河滩上读《四季报》这种反差也很不错呢，茨，你怎么看？”

“谁知道？我不关心这些。”

少年本想轻描淡写地回答，结果语气生硬了些，自己也有些惊讶。

店长眯起了细眼，意味深长地说道：

“哦呵呵——”

这种嘀咕让人很不舒服。

为了不让看到自己的脸色，少年背对着店长，用掸子拍打着书。可能用力稍大了些，店里发出了“咯吱咯吱”的抱怨声。

少年低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店长又在他身后说道：

“不过，那女孩那么年轻漂亮，早晚会有坏心思的人盯上她的。

“跟那些大老粗不同，这么漂亮的死者不上船，继续留在这里是很困难的。

“要么放弃抵抗上船，要么就只能待在花街柳巷了。

“对了，花魁那儿说要去招揽她呢。

“说是个百年一遇的人才——

“唉？茨你要去哪？”

“……出去买点东西而已。”

◇ ◇ ◇

虽然这不关自己的事。

少年闷闷不乐地走在河边时，正好见到那女孩被一个穿着寿衣、六十岁左右的男人抓住了胳膊。

“放开我！”

“别这样嘛。反正大家都死了，就和我好好相处吧。看，我给你六文钱。”

“不要，放开我！”

“叔叔我活着的时可是靠炒股发了大财，还作为投资达人上过电视呢。听说过酒见藤一郎这个名字吗？我可以教你炒股的秘诀哦。”

“我不需要这些！我只是看看而已！”

少女用力甩开被抓住的手。但是男人并没有放弃，又伸向了她的肩膀。

少年抓住了手。

“你——你是谁？”

男人慌张地问道。

“……在这里犯罪，据说出发相当于生前的百倍哦。”

少年冷酷说道，男人立刻吓白了脸。

“我只是看她无聊，想在船出发前陪她聊聊天而已，绝对没别的想法……”

男人如此辩解道，一溜烟跑开了。

“多管闲事。”

听到女生的话，少年心想“果然性格一点也不可爱”，撇着嘴瞪过去。

这时的少女低头紧紧抱着《四季报》，微微颤抖着。

“……我自己一个人就能赶走他的。”

虽然嘴上强硬，但她一定是害怕了。女生脸色发青，低垂的眼中泛着泪光。

“是真的……之前纠缠我的家伙，被我用这本书打了一下，就流着鼻血逃跑了。

“书不是用来干这种事的……”

但如果那本书真能保护少女的话，推荐她购买那本厚重的《四季报》而不是轻薄的文库本，店长确实干了一件好事。

“……我想你还是尽早坐船走吧。上次你问我是不是在搭讪，是因为之前也有很多人朝你搭话，而你都赶走了吧？以后这样的事还会继续发生的。而且如果你继续这样子用书的话，那本书很快就会破烂不堪的。”

“……”

女孩似乎想反驳些什么，但瞪了少年一眼后就喉咙哽住了，脸上突然一副无力的表情，又低下了头。

“那是因为……我必须在这里等……”

如同挤出来的声音，女生嘟哝道。

“你在等什么人吗？可是——”

三途河的渡口除了这里，还有无数个其他的地方，就算你等的人去世了，也不一定会来到这个地方。

正当少年想提醒她这一点时——

“听说又来了个女高中生。最近这种事挺多的。”

不远处传来了对话。

似乎是镇上来散步的居民闲聊。

“嘿，这次来的也是个美少女吗？”

“没见过，不过听说是排球队的，属于运动型的。”

“哦，运动型的女生，不错啊。”

话声很快就听不见了，但少年注意到女孩反应有些异常，不免心里一惊。

她瞪大了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从她那尖唇中冒出了一句。

“纱也……”

纱也？

“怎么办，纱也可能来了。这可不行！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纱也就是她在等的人吗？不过，少女脸上的恐惧和混乱，远远超过了纱也到来的期待。

“不行，绝对不行。”

这么说着，女孩抱着《四季报》匆匆跑开了。

少年不由自主地追了上去。

少女曾经也跑过田径吗？她跑起来惊人的快，白色寿衣的下摆随着飞扬，仿佛奔跑的是一只小鹿。

少年皱眉追赶着那随风飘扬的直长黑发和纤细的背影。

路上的人们窃窃私语，“啊，那不是河边的美少女吗？”话从少年耳边掠过。看起来少女比想象的还要有名。

来到镇上的大街时，少女向花店的女店长问话。

“听说有个排球队的女高中生来了，您知道她去哪了吗？”

“哦？是姑娘你的朋友吗？那位客人往那儿去了。”女店长指了指方向。

“谢谢您！”女孩再次跑了起来。

一边喘气跑着，一边不停在说着，

“纱也，求你了……纱也，纱也……不要来，纱也。不要来，求你了。”

少女不停地重复着“纱也”这个名字。

路上，她在另一家店问道，今天有没有看到个穿寿衣的女高中生？

“她在前边那家店里买东西。”对方告诉她一家卖饰品的杂货铺。

少女到了那家店后——

“啊，你说那个客人吗？她在我们店里买了个发圈，高兴地戴在手腕上就出去了。她挑选的时候笑得很好看呢。”

老板说她刚刚离开，所以跑过去应该还能赶上，少女于是又跑了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女孩愈发地恐惧和混乱。

她似乎害怕见到“纱也”，却又拼命地寻找“纱也”。

跟在身后的少年，看到了另一个女孩的背影。

那是个剪了齐耳短发、穿着白寿衣的女生，左腕上戴着一个鲜艳的钴蓝色发圈。

正是杂货铺老板说的那位！

“纱也！”

少女喊了一声，戴着发圈的另一个女生回过头来。

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铃木！”

女生叫了声，然后跑了过来。

那个戴着发圈的女生，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的“纱也”吗？

可是，少女突然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那样，跪倒瘫坐在地上。

“哎！”

“铃木！喂！你没事吧？”

“……太好了。”

少女眼眶湿润，开始啜泣，男孩被吓了一跳。叫她铃木的另一个女生也瞪大了眼睛。

“不是纱也……”

听到女孩沙哑地低语，少年更困惑了。

她不是“纱也”吗？

但那个女生叫她铃木，看起来认识她——

近看戴着发圈的她，身材在女孩中显得很高大，可能比少年还要高。

从衣服中露显结实的脖颈和腿肌，显然是受过锻炼的。她可能曾是排球队的，还是实力不俗的选手。

戴发圈的她也跪在地上，担心着哭泣的少女。

“你哪里疼吗？受伤了吗？快打起精神来啊！以前对战的时候，你不管被打飞多少次，都隔着网瞪着我要继续来干——虽然最后总是我们大胜。”

不……这个……是在关心她吗？

“……烦人。话说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幻觉吗？如果是的话，还真是不爽。你这么大个子，攻球像炮弹一样重，跳发球都能把地板打穿，赢了全国赛，拿了MVP，被选为全国青年队强化选手，可别得意忘形了。”

“别这么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我没夸你！我们才不会败给你这种的独勇团队的！下回我们一定会赢！”

瘫坐在地上的女孩抓起《四季报》站了起来。

短发女生抬头看着她，微微一笑。

“我还是觉得铃木你这样挺好的。我只记得那个在赛场上像只狂暴的猫一样，敌意外露、竖起尾巴的铃木。听说你自杀的时候，我真吓了一跳。”

是自杀！？

听到这个大个子短发女生的话，少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不是病死或出意外，而是自杀来到这里的吗？

“不是！我没有自杀！那是……意外！”

稍微迟疑了一下，少女又抬起头，坚定说道。

“我绝不会自杀！我绝对没有自杀！真是气人！真想把那些说我自杀的人脸用球砸飞！”

短发女生抬头望着少女，随后嘴角微微上扬。

“是啊，我也不相信铃木会自杀。铃木你就是不服输，哪怕输得很惨，也会说‘绝对要报仇！’，被球打出脸淤青，还趴在地上叫嚷。下一次又输惨，还喊着‘这只是开始’之类的，一直没学到教训。”

“可恶，你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真是火大。明明是仰视，却还被低看一等了。最开始挑衅的可是进条你，可别忘了！”

看来这个短发女生叫进条。

听到少女的话，进条也毫不客气，眯起了眼。

“你说的是那句‘你们的排球不过是玩玩，我的排球可不一样’对吗？当时铃木你气得尖叫着想抓住我，被你的队友拦住了吧。”

听到这话，女孩气得满脸通红。

“谁不会生气啊！初次见面你就这种态度！”

“对啊，但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你很讨厌。比赛时，你个子小还大声叫嚷，特别显眼烦。”

“是说我作为主攻手，身高根本不够，实力也不怎么样，却还那么嚣张吗？”

少女撅起了嘴，进条也露出一丝浅笑。

“不是的，是因为你很像少女漫画里那种扎着马尾的美少女。”

“什么？”

少女仿佛被戳中了什么似的，站着目瞪口呆。

听着二人的对话，少年也困惑了，歪着头。

进条眯着眼睛，继续说道：

“其实我一直想留长发的。不过，我们队规定所有人都必须剪短发，所以我才一直留着短发。况且，你看我身材个子这么高大，脸型也像个男生，就算留长发也不合适。当我看那些排球题材的少女漫画时，发现女主角和对手都是大眼睛，非常可爱。她们还扎着马尾辫呢。”

“嗯……那是漫画嘛。”少女嘟囔道。

“对啊，我也这么觉得。那种女生只会出现在漫画里。

“结果，比赛对手居然就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美少女。我想着她一定在学校里很受男生欢迎，排球之外也有很多有趣的事情，过着美好的青春生活，真是气死我了。”

“等——等下！我一直上的女校，根本就没有男生吧。还有次我在电车上拿圆规扎了个动手动脚的大叔，人抓了之后这件事传来开了，搞得别的学校男生都觉得我不好惹——”

进条扑哧一笑，“哈哈……原来是这样。

“但是，我从小学起就一直是在打排球，除此外就没别的了。所以，当我看到现实中有这样的女生，真是气得不行。

“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也永远无法变成一个身材娇小、头发柔顺的马尾辫美少女。”

“……我有一米六四啊，作为选手这也许算矮了。可对我来说，我是非常羡慕进条你的身高。

“不仅是身高，扣球、发球、拦网——你样样都那么强。每次比赛后，想到进条你那些发疯般的扣杀和发球，我就睡不着觉，窝火地啃床单。”

“真想看看。”

“绝不让你看到的。话说，进条，你不会是什么幻觉吧？现在的你是真人没错吧？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这里应该只有死了的人才能来啊……”

“大概是因为割了手腕吧。”

“啊？”

“在家里的浴室，我用剃刀往手一划。当时家里人都不在，我想着，如果要死的话就是现在了。”

“为什么……”

女孩顿时声音嘶哑，脸色煞白。

少年也屏吸低头看向进条。

进条平静地说道：

“因为膝盖伤了，医生说我再也不能打排球了。”

为了排球，进条把头发剪短，为了排球，她克制自己不吃甜食，连和和朋友去看漂亮衣服和装饰品的时间都没有。

从早到晚，她只想着排球，努力完成所有的训练计划，让自己变得更强。

进条放弃了排球之外的一切，自己如果不能打排球，她认为自己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她被踢出了强化选手名单，也退了社团，开始在家里闭门不出。

她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听到任何人的话。

排球就是她的一切，而被夺走一切的绝望，除了自己，没有人能理解。

就这样，在家人都出门后，她在浴室里选择了自杀。

“来到这里，得知自己已经死了的时候，我很惊讶人真的能这么轻易地死去。”

——姐姐你好高啊，是做什么运动吗？

——啊，是的，我打排球。

被穿着丧服的死者搭话，回答的时候也觉得像是在做梦，毫无现实感。

“但是，现实就是，我在十七岁时就死了。”

看着坐在地上低声诉说着的进条，少女也低下身来，紧紧抱住了进条。

手上的《四季报》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进条……你真傻。你为了排球，受了那么多苦是吧。那么，既然不能打排球了，就做自己想要的事啊。留长发，扎马尾辫，过青春的生活啊。可是——”

少女把脸埋在进条的肩膀上，满是不甘的哽咽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死啊！刚才我还说‘还好不是纱也’，根本一点都不好！我才不想在这种地方见到你啊！你真是笨蛋！大笨蛋啊！”

进条的眼中也盈满了泪水。

“嗯……我是笨蛋。不能再打排球，就该想想那些可以做的事情才对……”

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女生，少年也心情沉重。

哭了好一阵后，进条平静下来说道：

“……铃木，我想打排球。”

“啊？”

“现在，我想和铃木一起打排球。”

“可是，我们没有球啊。”

听着她们对话的少年向正苦恼的少女低声道：

“……排球的话，记得我们店里有一个。不是卖的，所以也不需要六文钱……”

少女抬头看向少年。进条眼睛闪闪地惊喜道：

“太好了！可以打排球了。来吧！铃木！快站起来。我们打排球吧！打排球！”

她兴奋地抓着少女的手，要拉她起来。

“进——进条……可是，你的膝盖……”

少女担心地看向进条的膝盖，进条则双手捏起了少女的脸颊。

“痛……好痛……你，你在干什么？”

进条低头看着抗议的少女，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对付铃木这样的对手，这种膝盖就够了！你应该担心自己而不是担心我，我会把你打倒的。”

瞬间——只是一瞬，少女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然后，她猛地挑眉大声吼道：

“这什么话！我原句还给你。被打趴在三途河边的是你！”

少女猛地转向男孩，伸手道：

“球！”

“……我现在去拿，你们在这儿等着。”

少年面无表情地说完，转身离去。

过了约二十分钟，少年抱着个橙色的排球回来了。

然后——

“喂喂，怎么，脚打颤啊？”

“闭嘴！只是绊了下！”

“那这个呢？”

“可恶，又是扣杀！你刚才就一直在扣杀，真不公平！”

在河边一处的草地上，穿着白寿衣的两个少女正在接打橙色的排球。

打球的主要是进条，她弓起那占尽优势的高大身体，长臂像鞭子一样猛击，排球发出嗡嗡的声音，飞向另一个少女。

这边的少女则是用钴蓝色的发圈把柔顺的长发扎成了马尾。

打球之前，进条取下了腕上的发圈，递给了少女。

“比赛的时候你总是用这种可爱的发圈扎头发吧，我的头发不够长，铃木你用吧。”进条如此说道。

——谢谢……那我……

少女羞涩地接过发圈，把头发扎成了马尾，进条露出了一副快要融化的笑容。

——啊，不愧是美少女啊。好！干劲来了！绝对要把你打飞！

进条愉快道，少女也鼓起了腮帮子。

——绝对不会！被打飞的是你！

也正如她所说，少女紧咬牙关，顶住了进条一连串猛烈的扣杀，成功接球还击。

每当她接球时，用钴蓝发圈扎的马尾都在大幅摇摆，进条看得很是羡慕。

每当少女强硬回应，同时全力接球，用全身如弹簧般跳跃接球时，进条的表情就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快乐和喜悦，那是种无法抑制的表情。

少年在稍远处观望着。

不久，在河边住着纸皮房的死者们，还有镇上的居民都聚了过来。

“哇，这扣杀真厉害啊。听着就觉得超级疼。”

“那个小个子的接得也不错啊。哦，下回是她发球吗？”

“哇，个子虽小却很有力量啊。哎，把发球直接打回去了，那高个的姑娘是什么怪物啊？”

“呀，我以前也是排球队的，真想起了青春时代。两边都要加油啊！”

“小姐姐不要输啊！”

“高个子姐姐也要加油啊！”

大家纷纷加油打气，河原变得热闹起来。

少女们挥洒的汗水闪闪发光。

有时少女会对观众说：“我才不小呢！只是和进条比起来显得小而已！”还用攻球表达不满，但进条轻松地接了回来，让她窝火。

她们的眼中都闪耀着生机和活力。

不久——她们都筋疲力尽，几乎同时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背，喘着粗气。

“啊……真是太开心了。”

“嗯，是啊。”

彼此满心欢喜地说道。

◇ ◇ ◇

第二天，进条乘船前往了冥界。

不知为何，少年也跟着去送行了。他站在抱着《四季报》的马尾辫少女的后边看着。

“要一起吗？铃木。”

进条邀请道，但少女摇了摇头，回道：

“不，我现在还不能走。”

“是吗……”

进条带着些许落寞的笑容。

“对了，最开始你叫我‘纱也’对吧？是麻生纱也，铃木的队友兼搭档，对吧？”

少女露出紧张的神色，怀里的《四季报》也抱得紧了。这时，进条开朗地鼓励她道：

“没事的，能是铃木的搭档，麻生一定是个很坚强的人。比赛中，每次铃木你吵吵嚷嚷的时候，麻生总是冷静地阻止你。”

进条应该是察觉到了少女在害怕什么。

“什么吵吵嚷嚷，我又不是狗！”

少女反驳道，然后又眼含泪水，小声道：

“嗯……是啊……谢谢你。”

紧接着——

“这个还给你。”

她把头上的发圈抓下递了过去，但进条轻轻推了回来。

“这是给你的。毕竟你戴着更合适。”

“……可是”

“我希望你能留着。”

听到这话，少女的眼睛又湿润了，慌忙眨着眼。

“……那我就收下了。谢谢。”

说完后，少女转向少年，“帮我拿一下这个。”说着便把《四季报》递给了过去，然后重新扎好了马尾。进条静静看着她……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那再见了。能和铃木你说上话，我很开心。”

进条正要上船时——

“等一下。”

少女叫住了她，并从少年手中抓过《四季报》，蹲了下去，然后，

“嗯……啊——”

她脸涨得通红，用力将这本厚书撕成两半。

“！”

少年大眼瞪着这撕成两半的厚书，而进条也同样瞪大了眼，接下了塞过来的《四季报》后半部分。

“这是送你的礼物。你拿着吧。”

“啊……那个，我拿着也没什么用啊……”

进条直言道。

确实如此，少年心想。

“你拿着吧。我也没别的东西可以给你了。”

“呃，这样的话，心意就够了。这实在是……”

“反正都撕开了，你就收下吧。”

“不，真的不需要。”

就这样推让了一番。

“在船上时看看吧。虽然这很没有意思，但无聊没事做的时候，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或许是被少女那认真劲打动了，进条也不再推辞，

“好吧，那我就收下了。”

接过只剩半本的《四季报》，然后上了船。

少女一直站住，看着船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野之中。她怀里抱着那剩下一半的《四季报》，钴蓝色发圈扎起的柔顺黑发，迎着轻风飘动。

◇ ◇ ◇

进条走后，少女害羞地向少年道了谢。

“真的谢谢你了。那个球，应该不是店里的，而是你特地买的新球吧？看着就是崭新锃亮的样子。”

“啊……嗯……”

少年移开视线，低声应了一下，然后问道：

“……你留在这里，是在等进条说的那个‘纱也’，她你的搭档吗？”

这回少女如实答道：

“嗯。纱也是二传手，从小学开始我就一直和她搭档。但我来这儿之前，我们有点……小争执，纱也可能会觉得我是自杀了。所以我想要是纱也来到这儿的话，告诉她并不是这样的。”

就为了这件事？

但对少女来说，这或许非常重要。

少女是在海边集训时，夜里偷偷外出不慎滑倒掉入海中去世的。

之所以会去那个地方，是因为她想和纱也单独聊聊。虽然等了很久，纱也却没有来，后面又下起了雨，少女就在避雨时，意外发生了。

所以，纱也对少女的死也许感到负有责任。

少女如此害怕见到纱也，是因为她担心纱也会因为追随她而自杀。

“我想见纱也。想和她说很多话。但是不能是现在，必须是很久很久以后才行。纱也应该正常地上大学，工作，遇到合适的人就结婚生子，尽情享受人生，等她变成了老奶奶再来到这里，我会迎接她。不管要花多少年，几十年也好，甚至百年也行。我会等她的。”

所以她才用仅此一次的六文钱买了本“无聊的书”，少女解释道。

“有意思的书很快就会看完吧，如果是无聊又枯燥的书，就会很难看下去，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单靠一本书来等待百年，少年惊讶之余，也为少女对纱也的感情之深所打动，对她的决心由衷钦佩。

少年从未有过这种经历。

所以他对死后仍抱着这份情感的少女心生羡慕。

也正因如此，想要告诉少女实际的话，让他感到胸口刺痛。

“其实载着死者的船不只从这里出发，还有很多其他地方。你该明白吧，这世上一天有多少人去世，你的朋友即使去世了，也可能不会来这里。”

少女的脸色大变。

“怎么会……我该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只要怀着强烈的希望想要见到朋友，然后慢慢等待就行了。”

身穿华丽和服的高个男人——阿兰陀书店的店长，摇曳着和服下摆，缓缓走过前来。

他眯起愈加细的双眼，嘴上挂着微笑。

“愿望足够强烈的话，是能召唤灵魂的。只要你一直希望见到这位朋友，当她去世后，魂魄会被你的愿望吸引，来到这个地方的。”

“……真的吗？”

少女心里没底地望向店长。

店长轻轻点头。

“啊，是真的。之前有位顾客在我们店里付了六文钱预留一本书。交代说等他的妻子来了后交给她。十年后，那位妻子真来到我们店里。是丈夫对书的愿望召唤了她的灵魂。”

——打扰了。

伴随着一句招呼声，一位老妇人走进了店。

她在寻找十年前去世的丈夫临终时想读的书。

当她接过丈夫托付的书时，她脸上那混合了惊讶、困惑和喜悦的表情，少年记得很清楚。

——谢谢你，把我丈夫的书交给我。

老妇人道谢时笑得如同少女般，看起来非常幸福。

她用自己的六文钱，给她唯一的女儿留了一本书。那位女儿还没有来书店，但少年也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如果书可以召唤人的灵魂，那么灵魂一定也可以召唤灵魂。

听了店长的话，少女的脸上一扫阴霾，重拾起了希望。

“那我相信能见到纱也，并在这里等着她。我有一本可以打发时间的书，没问题的。这本书，单是看文字眼睛就不舒服了，不休息一下是读不下去的。里边还有很多无聊的数字，那些图表也是一头雾水，根本没法理解。我觉得即使读了一百遍，也会像第一次读一样新鲜。”

少女展示着那半本《四季报》，开朗说道。

“店长推荐的书真好。谢谢您了。”

听到这话，店长眼睛眯得更细，袖子轻摇，手搭在胸前行了一礼。

“承蒙客人的夸奖，实在荣幸之至。但是，对于您觉得枯燥无聊的这本书，终有一天可能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那些数字和图表会变得有意义，从中会展开出无限可能的世界，到那时候，您会再次感谢这家阿兰陀书店的。这是我的预言。”

听到这话，少女不免疑惑。

“我会记住的。

“那么，我现在也去造一个纸皮房吧，整天呆在河边挺没意思的。况且来日方长，得先做好准备。”

少女说完就要动身。

纸皮房里住的多是男的，少女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怎么看都很不妙。

少年正想阻止她时，店长突然亲切问道：

“等一下，姑娘。你想打工吗？”

◇ ◇ ◇

在店长的介绍下，少女在镇上的一家餐厅找了份住店工作。穿着和服的服务生装，系着白色花边围裙，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红，显得有些羞涩。

“哦！不出所料，这非常适合你！看来你要成为这家店的招牌姑娘了。”

这位生前在银座的名店大展身手的餐馆老板赞扬道，他也很高兴地感谢阿兰陀书店，介绍了一位漂亮姑娘。

“嘿，茨，你也别光顾着看啊，说点什么吧。”

“我才没看入迷。”

为少女找到了住处而感到放心，少年脸上稍稍露了笑容……

少女嘟着嘴，瞪着他。

紧接着，几分生硬地说道：

“在这儿你算是我的前辈了。从今往后请多关照。我叫铃木蓝理。”

她鞠了一躬，做了自我介绍。

见她意料之外的态度坦率，少年也不禁脸红。

“啊，也请多关照。”

一旁看着他们的店长一副坏笑的样子，少年愈发感到羞红。

◇ ◇ ◇

船沿着三途河缓缓向冥界前进。

膝上放着被撕成一半的《四季报》，进条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数字和图表。

虽然说成是枯燥无味的书……但其实挺有趣的。

原来这家公司还有这样的部门啊。

这家公司的资产竟然有这么多。

这家公司走出业绩如此低迷的状态后，竟然赚取了这么多利润。

这张图表，真是漂亮的V字形。

一定有什么很精彩的经历吧。

“下辈子，要不要当个投资人或者证券商呢……”

进条自言道，轻笑了一声。

即使再经历绝望，也要像这V字图表一样，从最低点反弹起来。

就像曾经在球网前跳得比谁都高一样。

下一次，一定要活到最后。

◇ ◇ ◇

三途河畔，一家古老的木建二层书店里，少年今天也是在给书架上的书掸灰。伴随着“咕噜噜……”的舒适声音，少年想到了少女。

她已经决定了，依靠自己的意志，等待朋友的到来。

带着一份纯粹而光明的希望。

拒绝了往生，留在这里的自己，并没有像蓝理那样明确的目标。

只是因为厌倦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事情，继续待在这没有昼夜的城镇里。

我也会有上船的那一天吗？

虽然很难想象那样的日子会到来，但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事情发生变化——

在这个本只有死者存在的地方，那位无法死去的唯一活人，店长会为自己挑选什么样的书呢？

在女护岛上得到了永生，他是如此夸耀着。这位俳谐师、作家、商人，如今在三途河畔的书店里，穿着华丽的和服，悠然地售卖着书……

想着这些，少年望着书架上密密麻麻排列的书本。

自己被温暖舒适的气息所包围了。

第一卷 迷惘的死者与通往极乐的书架 插图

第二卷 转生的死者与妖怪之恋 第一话 极简主义者志水志万子（享年五十三岁）的故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skysd5

位于阴阳交界处的三途河畔有一家阿兰陀书店。

这天，一位腰板直挺的的女性，走过铺满白石的河滩，来到了这家古旧的二层木建书店。

这位身材匀称利落的女性，身穿白色寿衣，留着头短发，神情端庄严肃，走进了满是书籍和木书架的店内。静静听了店长的话后，泪珠如珍珠断线般落在她紧绷的脸颊上。

“是吗……我已经死了。”

◇ ◇ ◇

极简主义的领袖人物——生前的志万子是这样被人评价的。

她在东京的一家装修公司工作，为了公司的宣传，她在社交媒体上介绍了断舍离方法和收纳术，因犀利的言辞而引起了广泛关注，博客访问量日益增长，甚至还出版了书籍。

《无限极简生活方式》

《我别无所有》

《丢弃吧，丢掉所有》

借着断舍离的热潮，志万子的著作都大受欢迎，她随之公开露面接受采访，五十一岁时成为公司首位女性高层。

——志水本来就很有能力。

——不愧是志水，她都能冷静处理。

——我也想像志水部长那样过个极简生活，尝试断舍离，可一到最后，我总是想把这个那个都留下，结果只是把东西摆开了。

——志水部长的穿衣风格简单且优雅，身材发型都洗练实用，真的很棒。

——网上的她虽然表现的简单平淡，但说话总是干脆利落，真是帅极了。

面对这些赞美之词，志万子并没有表现得特别高兴，只是冷静回应道：

“谢谢。”

仅此而已。

仿佛对她而言这些都是稀松平常的，不值得大惊小怪，也没有什么可炫耀的。

这种不露声色的态度反让志万子的评价更高，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另一方面，也有人在背后议论她。

——志水是单身吧？她好像没结过婚，也没交过男朋友吧？

——她也不参加聚会，只顾工作，看起来也没有朋友。五十岁一个人过，挺寂寞的吧。

——说的什么“我别无所有”，其实她是真的一无所有吧。

这些话刺痛了志万子的心，但她表面上装作没听见。

她觉得，要是有任何反应，就会被讽刺道“看吧，果然如此”，然后遭到更多恶言攻击。

即使听到了对自己无用的话，也会立即丢进心中的垃圾桶。

她总是腰板直挺，不论是工作还是日常生活，都注重言行简洁、理性和冷静。

在成为极简主义者之前，志万子就是一个节俭的人。

这很大程度与她的成长经历有关。

打记事起，志万子的父母就不和，家里经常争吵。志万子小学二年级时，父亲离家出走了。

母亲靠着打零工和补助金养大志万子，在这艰难的生活中，志万子学会了节俭的本领。

后来，在志万子初三时，母亲与一个带着孩子的男人再婚，志万子有了两个弟弟。

即使生活宽裕了，她养成的节俭习惯也没有改变。上大学独居后，她始终坚持记账，凡是能省的地方都尽量节省，并且思考如何进一步节约。

在志万子的那个时代，大学生通常热衷于社团活动和聚会，大家都在尽享青春。

但志万子既没有加入社团，也认为聚会浪费金钱和时间而拒绝出席。周末和假期里她一直忙于打工，觉得在大家休息或娱乐时工作要更好些，因为假期的工作报酬较高。

她从未想过要交朋友或男朋友。

因为这都需要花钱来维持关系。

比如，下课后一起去喝茶，在商超买到可爱的点心，想着也给朋友带些，或者在生日时收到并不想要的礼物，又得回送同等的东西，再比如和男友的约会消费、旅行费，这些开销她都认为是没必要的。

没有家具和家电，房间会更整洁，打扫也会更轻松。

衣服少了，不用为穿什么而烦恼。

这个不需要。

那个也用不着。

这些也丢掉吧。

大学毕业时，她没有参加毕业旅行，没有穿着和服参加毕业典礼。

二十年前，志万子三十多岁时，买了一间二手的小单间，房子非常简洁，不要说相册了，连一张相片都没有。她手机里存的照片也只是与工作有关的，办完事后就会立即删除。

——你还不打算结婚吗？有没有心上人？

每年一两次打电话来，总这么问的母亲，在去年过世了。

——早知道你不结婚，我就不会给你取志万子这样的名字了。至少我再婚时，应该把姓改了……

这是志万子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抱怨。

据说志水志万子这个名字，是为了让志万子即使嫁人改姓，也不要忘记家人对她的关怀。

母亲再婚时志万子没有随姓，并不是因为对这个名字有特别的感情。

只是觉得改姓后在学校会被问东问西很麻烦，而且母亲也可能会再次离婚。

幸好，母亲在继父、两位继兄弟和志万子同母异父的妹妹的陪伴下去世了。

志万子是在出差的雪国酒店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的。

——是吗……谢谢你们的照料。

她在电话中向继父淡然回道，两天后穿着租来的丧服参加了葬礼。

两位义兄弟和同父异母的妹妹，还有继父不时流泪。看到这一切，志万子心想：母亲在这个家过得不错，过了个不算坏的人生。

但母亲的生活中，早已没有志万子的存在。正如志万子的人生中，母亲和她的家庭也已不复存在一样。

自己……也许是个冷酷的人。

对于自己冷静接受母亲的死亡，志万子感到些许寂寞。

没有一起外出的朋友，放假一个人待着也没问题……母亲去世了，也没有特别难过……这样的自己，果然没有结婚成家是对的。

今后也会以志水志万子的身份独自活着，独自死去。

明明是自己选择了这样的人生，但自母亲的葬礼以来，想到未来时，志万子就越发感到难以名状的压抑。

——志水部长一天到晚地节约和断舍离，生活中肯定没什么乐趣吧。

——嗯，对啊。因为没有重要的东西，所以什么都可以丢弃。

无意听到女同事们的谈话，志万子想跟往常一样把这些话丢进心中的垃圾桶，这次却无法做到，因为她们说中了自己的痛处……

不，不是这样的。自己也有重要的东西。

对，就是在工作中取得成绩。

但是，这种不过是为了生计的例行公事，自己真的喜欢这份工作吗？

志万子拼命回想自己为什么会进入这家装修公司，却找不到非这里不可的理由。

面试时被问到求职动机，回答的是“因为想为顾客提供一个安静舒适的空间”，其实是对老家的喧闹感到压抑，自己想要一个可以独处的安静地方。

实际上，这家公司业绩稳定，福利待遇好，志万子在求职面试后就被录用了。仅此而已。

或许，正如她们所说，自己是一个孤独贫乏的人……

只不过自己一直拼命装作不是那样而已……

好在自己现在有工作。但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之后又还留下什么呢。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恋人。

学生时代唯一的爱好——读书，也因为工作繁忙没有继续下去。那些旧书就变得多余，在搬到现在的公寓时，连同书架一起处理掉了。即便有些书是从小学开始就珍藏的，志万子也毫无留恋。

丢掉了这么多东西，结果，自己是不是一无所有？

而且如果生病卧床不起呢？

一个人连饭都吃不了，那该怎么办？

想到二三十年后的事，失眠的夜晚就越来越多。

自己会活到几岁呢？

辞掉工作后，自己还能保持多久现在还健康的身体呢？

可以的话，还希望在生活无法自理之前就去世。

没错，能在七十岁左右安静地死去就好了……

志万子曾如此想过。

却从未料到自己会在五十三岁就死去。

◇ ◇ ◇

要不要叫救护车呢？

志万子记得当时自己是这么想的。

高烧不退头脑昏沉，全身关节痛得无法翻身，咳嗽不止，胸口像是被大石压着，呼吸困难。

也许不是普通感冒？

但如果大半夜的叫救护车，惊扰到公寓的其他住户，可能会引起非议吧？

再忍几小时，天亮就打车去医院看看吧。最近晚上经常睡不着，可能是积劳的原因。

啊，可是明天还有董事会议。

要是缺席的话，可能会被认为不重视，没有责任心吧。

犹豫不决的同时，志万子的胸口越来越难受，头痛欲裂，但意识渐渐模糊……

自己会昏过去吗？

这样的话，能睡着吧。

正当想着这些事时，志万子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次醒来时，只见自己身穿白色和服，身处一个陌生地方。

“这里是……哪里呢？”

明明是在家里的公寓睡着的，但此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像在乡村度假区的街道。

木建的平房茶店、杂货铺、花店和古衣铺沿街排开，挂着复古的招牌，竖起鲜艳的彩旗。

来往的人们多穿着古式和服，其中零星可见和志万子一样穿着白色和服的八九十岁左右的老人。

天空明亮但不刺眼，是一种不自然地泛白。周围的空气不热不冷，没有风，十分平静。

脚下感觉软绵绵的，志万子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打着赤脚。

志万子满是困惑地走在没有铺设的路面上。脚底感受到的不是糙沙，也不是泥土，就像踩在云朵上一样，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我是在做梦吗？”

突然穿着这样的白色和服，在陌生的地方，这一定是梦吧。

一个头上裹着头巾，挑着担的男人，高声喊道：

“来啊——要不要来点蛤蜊？在人生的最后喝碗美味的蛤蜊汤，高高兴兴渡过三途河往生啦！”

人生的最后？

往生？

当她呆呆思考着这些话时，卖蛤蜊的男人上前热情搭话了。

“你是刚来这的吧！带着六文钱吗？在这个镇上，等待三途河渡口出船的时候，可以用六文钱买任何一样喜欢的东西哦。”

“三途河！”

志万子不由地叫出声来，朝着男人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铺满白色石头的河滩旁，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宽阔河流。

三途河是连接阴阳两界的河流。她小时候在绘本上读到过。死者会乘船渡过三途河前往冥界。印象里绘本的三途河更加汹涌，颜色也更加可怕，但眼前的三途河远远看去是那么安静平和。

如果那真的是三途河，那自己身上穿的这件，就是寿衣吗？说起来，衣领确实是左衽的！

袖子里传来哗啦啦的声音，志万子摸索了一下，发现是方孔木钱。黑色的边框内，刻写着“宽永通宝”四个黑字。

一共有六枚！

“哦，能拿到六文钱说明你已经好好埋葬了啊。要是在山里遇难或者在海里溺死，没举行葬礼的话，可能就没有六文钱了。你得感谢给你准备这些的家里人啊。”

志万子的母亲已经过世了，可能是继父或妹妹安排的吧……

卖蛤蜊的男人继续解释，六文钱本来是渡河的船费，但现在候船的时候，可以用它来最后一次购物，或者享受美食、看电影、去游乐园。

他说，消费后即可换取前往冥界的单程票了，所以可以放心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大家最爱的是去饭馆和看电影，热腾腾的蛤蜊汤也不错哦。不过呢，这可是小姐您人生的最后一次购物啊！四处看看去，如果迷路了就喊我一声。”

卖蛤蜊的人挺不错，他说完就继续大嗓门喊着“蛤蜊——要蛤蜊吗”，离开了去。

志万子此刻思绪混乱不已，甚至忘了道谢。

现在自己站的这个地方，竟然是阴阳交界处，这种荒唐事真会发生吗？

用六文钱进行人生最后的购物，这种事她从未听说过。

背朝三途河，志万子蹒跚走向了大街。

“人生的最后，来束美丽的花吗？”

“渡河之前，要不要看部青春时代的怀旧电影？”

“人生的终点站，逍遥自在地尝着点心喝杯茶，不是很棒吗？”

各种揽客声传至耳边。

穿着和志万子一样白色寿衣的老人们从餐厅里走出来。

“这是我吃过最好的蛋包饭。”

“到最后能尝上这么美味的料理，真是太好了。”

他们如此交谈着。

另外，一位头上插满发簪、穿着华丽而轻浮的和服、花魁模样打扮的美女，温柔细语招呼道：

“欢迎光临啊。人生的最后，要不要快活一下呢？”

这一定是梦。

但如果不是梦的话，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衣袖里边，木钱相碰发出咔嗒咔嗒的干涩声。

这竟是用来人生最后一次购物的六文钱。

如果是梦的话，花了这六文钱会不会就醒了呢？

要不要……来买东西呢？

可是，该买什么好呢？

人生最后想要的东西。

美食？

漂亮衣服？

娱乐活动？

不知道！

因为这些在志万子至今的一生中都不重要。

吃的话，只要够需要的营养就行。

穿的话，简单点的就好了。

老家带的旧书也全都扔掉了。因为忙着更新推文，根本没时间再读。

娱乐也不过是浪费时间和金钱。

就这样，丢掉了各种东西，一直这么活着。

——说的什么“我别无所有”，其实她是真的一无所有吧。

——嗯，对啊。因为没有重要的东西，所以什么都可以丢弃。

女同事的恶语刺进心里，让志万子感到呼吸困难。

自己如此痛苦，或许是因为还活着，现实中的志万子可能还在公寓房间里独自忍受着高烧和呼吸困难吧。

感觉如果买点什么，也许会好受些。

也许能从噩梦中醒来，回到现实。

但是，无论在街上徘徊多久，都不知道该买什么。

一件想要的东西都没有。

——真是可怜。

——活着也没什么乐趣，死了不好吗？

甚至听到这样的声音，志万子更加喘不过气来。

不是这样的。

自己的人生并不“可怜”。

自己能够自食其力养活自己，在工作上也有所成就，被称为极简主义领袖人物，还出版了三本书。

对了，书店的话，应该有卖自己的书。

“请问一下，书店在哪里？”

在茶店门口，志万子气喘吁吁地问道，一位看起来和善的店长回答她：

“啊，在那边，三途河岸有一家阿兰陀书店哦。”

“谢谢您。”

朝着那个方向，志万子拼着命踉跄前行。

此刻，她只想确认自己曾经活过的证据。她的人生并非一无所有，也不可怜。

但是，如果自己真死了的话，在公寓发现自己尸体的人，会不会对房间的空旷感到惊讶呢。

毕竟除了一张折叠矮桌，几乎没别的家具。

——极简主义的生活，真是清冷寂寞啊。

——这样什么都没有，活得有意思吗？

仿佛是被这样说着，志万子心里念叨着不是这样的，不停往前走。

静静流淌的三途河越来越近，岸上的一座矮小二层木建店铺出现在眼前。

一层的檐下挂着块木招牌，上面用流丽的字体写着“阿兰陀书店”。

当她把手放在木框玻璃门的黄铜把手上时，一种仿佛有血液流动的温热感传来，吓得志万子差点叫出声。

“！”

明明缩回了手，但门却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打开了，里边传出了一个悦耳的声音。

“欢迎光临，美丽的客人。”

志万子瞪大了眼。

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身穿一件耀眼的华丽和服，优雅地弯腰行礼。

和服似乎是女式的，红黑色的布料上用金丝银线绣着莲花和极乐鸟，随着男子的动作翩翩起舞。

他有着如夜般漆黑的头发和细长的眼睛。

男人优雅地露出富有魅力的微笑，向志万子欢迎道。

“您想找什么样的书呢？我们阿兰陀书店备有各种客人可能需要的书。”

虽然是踩在木地板上，但脚下软绵绵的。空气一直是温热的。就像是在什么生物的体内一样……

店铺并不大，书架上整齐排列着精装书本。看起来像是作品选集，书脊上诸如是《特别的故事》《赌博与人生》《懒惰者的故事》《坏蛋的故事》《出乎意料的故事》《洗涤心灵的故事》《美丽的爱情故事》等名字。（译注：以上书籍皆出自筑摩书房名著丛书『ちくま文学の森』）

这一家小书店，看来是主营古典名著，似乎不太可能有流行类，更不用说志万子自己的书了……

这时又传来了那种“咕噜噜……”的声音，志万子发现离她最近的书架上突然出现了三本书，封面朝外摆放着。

明明刚才那里还是书脊朝外摆的其他书的。

映入眼帘的名字，是志万子非常熟悉的——

《无限极简生活方式》

《我别无所有》

《丢弃吧，丢掉所有》

“……这是我的书。”

三本都有。

对这奇怪现象目瞪口呆的志万子，那位身穿华丽和服的店长，像狐狸一样眯起他那双细长的眼睛——

“哦，原来是客人您写的书啊，真是太棒了。”

他用一种令人陶醉的深沉声音说道，带着一点关西腔。

“但是，非常遗憾，您手上的六文钱只能购买一本书。您想选哪一本呢？”

“……如果我选了一本，这个梦会醒来吗？”

志万子喃喃道，男子华丽的装扮和恭敬的态度与一般书店店员相去甚远，显得很不真实，这让她更加确信一定是梦。

店长歉意地摇了摇头。

“客人，这里不是您的梦。这是位于阴阳交界处的书店。活人是无法来到这里的。只有死者才能到这家书店，用六文钱选择最后一本书。”

“只有死者……”

“是的，只有已经去世的人。”

店长不紧不慢地强调道。

一路上心里多次否认的事实，此刻慢慢占据志万子的内心。

清醒前，她正被高烧折磨得喘不过气，犹豫着是否要叫救护车……

虽然觉得不是普通感冒，但志万子从未想过会危及生命。

因为，自己才五十三岁，本想还能再活二十年……明天还打算参加董事会议的……

但是，见到自己的三本书齐整摆列出来，听到店长的话，志万子也不得不承认了。

泪水如脱缰一般啪嗒啪嗒地落下，志万子轻声道：

“是吗……我已经死了。”

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这样哭过了。

甚至不记得自己曾否哭过。或许这是人生中第一次流泪。

志万子一直觉得自己性格冷淡。

母亲去世时也没觉得悲伤，没有朋友和恋人也不觉得寂寞。

认为自己大概天生就是这样冷漠的人吧。

但奇怪的是，此刻对自己的死如此悲伤。

悲伤？

自己是因为悲伤才哭的吗？

是因为才五十三岁人生就结束了而悲伤吗？

但是，母亲去世后，自己一直害怕长命。希望自己在生活无法自理前就死去。

那么，现在愿望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还是说，觉得五十三岁还是太早了吗？

真是任性。

可就算再活二十年，自己的人生也不过是继续舍弃，毫无所得而已。

啪嗒啪嗒……

五十三岁的女人哭泣，一定很难看吧，但是志万子停不下来。

“咕噜噜……咕噜……”

伴随着一股低沉的声音，架上的书本在不断变换，出现诸如《用流泪来释放压力的方法》（涙活でストレスを流す方法）《哭泣：眼泪的自然史和文化史》《101个人的哭与笑，一句话的故事》（101人の、泣いて、笑って、たった一言物语。）《泪水…止住吧》（涙……止めて）等等。

随后——

“请用。”

一盒纸巾递了过来。

拿纸巾的是一个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白衬衫、黑色背心和长裤的侍应生制服。他有着银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左眼则被刘海遮住了。

他是在这家书店工作的吗？他那副端正的脸上毫无表情，看起来冷冰冰的，但还是在关心哭个不停的志万子。

“抱歉。”

志万子抽出了一张，擤了擤鼻。

“这把年纪了还哭鼻子，真是丢人。”

店长立即以一种无比惋惜的语气说道：

“不，客人您还很年轻美丽。这般年纪就要渡过三途河，想必有很多遗憾吧。”

“遗憾吗……”

刚要收住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流个不停。

“哎呀，我说错话了吗？非常抱歉。”

店长道歉道。

“咕噜噜……咕噜……”

低沉的鸣响也似乎也在努力安慰志万子。

但眼泪还是止不住，不断变换的书名也因泪水模糊而看不清了。

“我……没有什么遗憾。我的人生并不值得可惜……”

“但您留下了这么出色的书啊？”

“那只是我为公司宣传而写的博客，恰好受欢迎而已。小时候父亲离家出走，生活并不富裕……所以养成了节俭的习惯……就算后来生活宽裕了，也因为担心失去什么而不想增添东西。我大概是因为害怕‘拥有’什么吧。”

不只是物品，还包括人……

一旦拥有，总有一天可能会失去。

如果不拥有，至少不会失去。

所以，一直在丢弃，舍弃，不断地丢舍。

试图不拥有任何东西而活下去。

连在图书馆反复阅读，收藏的喜欢的童话书，也都扔掉了——

那个爱面子的可怜狐狸，只抱着两穗茅草就死了……那是什么故事来着……

那是个非常凄惨、可怜的故事……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

“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也没有恋人……一直在断舍离，房间里空荡荡的……我一直假装这种生活很有意义、很高质量，但那一定是我的虚荣心作祟……因为不想被看作一无所有的可怜人……”

——要是能像志万子小姐那样简单地生活就好了。

——我也要以志万子小姐为榜样。

——谢谢。

每当收到赞美时，志万子会从容地微笑回应，觉得自己的人生并没有错，自己不是一个寂寞的人。

所以一直假装听不到那些背后的议论。

“实际上，我是个空虚无趣的人……就算拿着六文钱来最后一次购物，也想不出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来这家书店，是想看看自己出版的书，让自己安心。”

“那客人您安心了么？”

“……不，我反而感到更加悲伤寂寞。”

极简主义的领袖人物！人气博主！

带着闪亮标语的书，此刻看来就像是志万子一直守护的幻影。

真正的自己既不是魅力人物，也不是红人……

只是个一无所有的五十多岁的女人。

啪嗒啪嗒……

温热的手指轻轻擦拭着不断流下的泪水。

这位穿着华丽和服的店长，用细长的手指轻轻抿着志万子的脸。

动作十分恭敬。

店长用与之完全相反的开朗语气说道：

“那么，我来给客人选一本能消除您烦恼的好书吧？”

志万子对他突然改变的语气感到惊讶。

更让她吃惊的是，语气中坚定和爽朗的态度吸引着她。店长对着发愣的志万子，只手放在胸前，优雅地弯下腰去。

袖上的凤凰随之舞动着。

然后，他恭敬道：

“交给阿兰陀书店吧。我们会为您挑选最后最好的一本书。”

◇ ◇ ◇

第二天。

志万子抱着一本厚厚的文库本，从三途河的渡口上了船。

昨天还泪水盈满的眼睛依然湿润，但焕发出光彩。

船在静静流淌的河上缓缓行驶。

志万子在船上安然坐下，再次读起了昨天已经读了三遍的最爱童话。

——这本书……我很久以前就有了。

宫泽贤治童话集……这是志万子一点点收集起来的全集中的一本，也是她尤其喜爱的一本。

由于工作忙碌，志万子再没有时间重读，最后和其他书一起扔掉了……如今重获这本满是回忆的书，她的心中充满了怀念。

她听从建议，坐在店内的木凳上，怀着激动的心情翻开了书。

《皮箱》《白头翁》，都记得……全都记得……《黄色的西红柿》《郁金香的幻术》《素食主义大祭》……这些也读过很多次了，如同仰望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一般，志万子沉浸在书中——直到看到下一个标题，她愣住了。

《土神与狐狸》

这个，就是那个惨兮兮死去的虚荣狐狸的故事吧……

读了开头的几行，志万子确信就是这个。

在原野的尽头处，生有一棵美丽的白桦树。

这棵树有两个朋友，一个是风度翩翩的狐狸，他会借给白桦树海涅诗集。

另一个是土神，他头发乱糟糟，光着脚走路，留着长长的黑指甲，言行举止也很粗鲁，白桦树并不大喜欢他。

相反，白桦树很喜欢狐狸。

和狐狸相处的时光总是安详的，狐狸讲的故事都很美好。

狐狸答应白桦树，要用望远镜让它看星星。

“我其实已经向德国蔡司公司订购了望远镜。明年春天就能寄来，到时候我一定让你看。”

“太好了。你真的永远这么体贴。”

但实际上，狐狸对白桦树说了谎，他心里对自己说出的话感到深深后悔。

“唉，我又对唯一的朋友撒谎了。我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白桦树十分高兴，毫不怀疑狐狸的话。

土神嫉妒地看着他们两个。

比起身为神明的自己，白桦树似乎更喜欢野兽的狐狸。

神本不该嫉妒兽，但他还是在意得不得了。

狐狸让他感到非常碍眼。

“土神住在一片有小型赛马场大的冰冷湿地，那里长满了青苔、蔓草和低矮的芦苇，一些地方还长了蓟草和枝干佝偻的杨柳。”

“潮湿的地面不断冒出红色铁锈的污水，看起来非常肮脏恶心。”

在这样的地方，土神想到桦树和狐狸的事情，嫉妒之心就越来越重。

在土神的眼里，狐狸看上去就是个从容的绅士吧……

和以前读到这段一样，志万子的内心一阵揪痛。

一天，土神来到了桦树前。

桦树此时正和狐狸平静交谈。

“你有很多关于美学的书吗？”

“嗯，虽然没有很多，不过日语、英语和德语的都有。最新的一本是意大利语的，但我还没有收到。”

“想必你的书房一定很壮观吧。”

“没有啦，其实里面很乱。因为兼用做研究室，经常是这边墙角有显微镜，那边放着《泰晤士报》、大理石的凯撒像这些，乱七八糟的。”

“天啊，那真是太壮观了。”

听到桦树对狐狸充满尊敬和好意的话语，土神捂住耳朵哭着跑开了。

正在木椅上看到这里的志万子也几乎跟着哭了出来。

以往读的时候，志万子是站在土神的立场上，如今站在狐狸的角度来看，她更加心疼，难受不已。

其实土神根本不必嫉妒狐狸。

因为狐狸是个骗子啊……

时间流逝，最终平复下来的土神再次来到桦树下。

一开始他轻松地对桦树说话，但这时狐狸出现了。

狐狸看到土神在，脸色变了。

“你有客人，不好意思打扰了。这是上次答应借你的美学的书，望远镜等到夜晚晴朗的时候再送过来。告辞了，再见。”

狐狸急忙想要离开，但看到狐狸脚上的红皮鞋在草地上闪闪发光，土神顿时怒火中烧。

土神如一股黑旋风般追了上来，狐狸则是拔腿逃窜。但是土神的愤火没有平息。

“‘完了，完了，望远镜，望远镜，望远镜’，拼命逃跑的狐狸脑海中不断冒出这些字眼。”

狐狸赶回自己的巢穴，正想逃进去，但土神已经从后扑了上来。

土神拧曲狐狸的身体，把他摔在地上，狠狠地又踩又踏。

之后土神冲进了狐狸的巢穴——

在那里，土神看到的只是一个用红土夯实、空荡荡的黑暗房间。

没有日文书、英文书，也没有德文和意大利文书。

也见不到显微镜、《泰晤士报》或大理石的凯撒像。

更没有望远镜……

土神从巢穴里出来，搜寻狐狸雨衣的口袋，只有两枝褐色的茅草穗。

这就是狐狸仅有的一切。

“土神的嘴巴从刚刚就一直张着，这时才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他的泪水如雨般落在狐狸身上，脖子绻缩的狐狸仿佛带着一抹微笑，死去了。”

永不改变的悲惨结局让志万子的心揪得更紧了。

在土神的眼里，狐狸似乎拥有一切，但实际上只有两根茅草穗。

狐狸把那两根茅草穗藏在衣服里，一直在撒谎。

为什么会撒这样的谎呢？

真正的自己只有两根茅草穗，住在一无所有的黑暗巢穴里。想要说出真相！但说不出口！

狐狸的内心也在挣扎和痛苦中。

过去，志万子觉得这样的狐狸可怜又悲惨，与土神一起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茫然无措，而现在则是感同身受……心也被揪得紧紧的。

当她停下翻书的手，低头看着最后一行时，阿兰陀书店那位长着狐狸眼的店长过来搭话了。

——哦，是茅草穗的故事啊。你看起来很难过呢。

——我在想……这只狐狸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感到不安和空虚呢……

志万子坦白了感受，店长则眯起了原本就细长的眼睛，嘴角泛起笑意。

——嗯，是啊。不过，我觉得，狐狸其实也许过得很幸福呢。

志万子十分惊讶。

——明明只拥有两根茅草穗？

——那两根茅草穗，对狐狸来说正是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吗？

店长回答时，眼神中充满了诙谐与温柔的复杂混合。

——他带着对自己而言真正重要的东西，一直藏在心里，带着这些东西死去了。所以最后他才会笑。

志万子认为，看起来死去的狐狸在笑，是因为它终于不需要再撒谎了。

当志万子将狐狸的死和自己的死联系起来时，尽管感到孤单，但她也松了一口气。再也不需要为了维持极简主义的形象而虚张声势了，再也不用担心自己孤身一人将来会怎样……

她认为狐狸可能也是如此想的。

这确实是悲哀的事——

然而，这位穿着华丽和服的古怪店长却说，那两根茅草穗对狐狸而言正是最重要的东西。

——客人您呀，也不是一无所有的可怜人。您一直带着重要的东西生活，所以才会如此坚定，如此美丽。客人您拥有真正重要的东西。

店长建议志万子再读一次这个故事。

每一次阅读，印象不同，都会产生不同解读，如同星空一样，让思绪无限扩展。

店长的话就像是指路明灯，志万子当天又读了两三遍，每次都感到心被揪紧，但同时心境也变得晴朗清澈。

船缓缓前行。

志万子看着《土神与狐狸》的故事，嘴上带着微笑。

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平静和安宁的感觉了。

店长说志万子拥有重要的东西，志万子想起了那是什么。

志万子的童年是在父母的吵架中度过的。后来，她住在一个墙壁薄得能听到四面声音的公寓。

志万子总觉得自己被各种声音和噪音排挤着。

即使母亲再婚后，家庭成员增加了，她也在那个嘈杂混乱的家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觉得自己被笑语和声响责备。

那时，家附近的图书馆成了志万子的避难所。

那里非常安静、简单且整洁，翻书时细微的沙沙声让志万子心情平静下来。

她觉得在安静的地方，心情放松地看书，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为了造出这样安静的空间，志万子选择了在装修公司工作……

在安静的房间里，自己想做什么呢？

对了……自己想在安静、简单的地方读书……自己一直都很爱书……

安静和简单——怀着对这份理想的向往，志万子不停息地断舍离。

只是自己忘记了为什么要这么做、追求的是什么，志万子也像那只狐狸一样，一直怀揣着茅草穗。

在船上翻看书时，志万子在生命的尽头，意识到了那些微小而重要的事，内心感到充满了幸福。

◇ ◇ ◇

“只怀揣真正重要的东西生活，真好啊……我也很向往那样简单的生活。”

在书店的柜台后边，店长吃着炖煮萝卜，喝着温热的焙茶，叹言道。

店长单手翻看的书是《无限极简生活方式》。这是刚从三途河出发前往冥界的客人的著作。

那位身姿挺拔的美丽客人，面带平和地走出了店。

——在生命的最后，让我再次遇见这本书，非常感谢。

她向店长表示了感谢。

店长似乎受到了她的著作的触动——

“我也来断舍离吧。茨，一起怎么样？目标是simple is the best。”

身穿侍应生制服的打工少年，轻柔地给书架掸灰。他冷冷瞥了店长一眼，辛辣地说道：

“是吗，要不先把二楼的那堆和服，拿到夺衣婆的古衣铺去卖了怎么样？像是那些品味糟糕的蜘蛛网图案、蛇和青蛙图案，还有从来没穿过的黄鼠狼图案之类的。”

“蜘蛛网图案是我喜欢的，不能卖。蛇和青蛙也很帅啊。黄鼠狼的那件可是珍品。”

店长拼命摇头，表示绝不舍得处理掉这些东西。

“对了！今天是和服店新进货的日子。据说有尾形光琳的风神雷神，还有以鸟兽戏画里的滑稽青蛙和翻倒兔子为主题的图案。必须要抢到手。”

他合上了断舍离的书，急忙准备外出。

让店长断舍离，恐怕比教青蛙因式分解还要难……

少年这么想着，书店似乎也明白了少年的心思，发出了一声“咕噜……”表示赞同。

◇ ◇ ◇

现在，志万子带着重要的东西一起，向着冥界前进。

白亮的天空下，船缓缓前行，轻微的晃动中，志万子安然地翻动书页，心中悄悄感到喜悦。

无论船到达什么地方，只要翻开这本书，即使感到寂寞，自己也会抱着愉快和澄澈的心情吧。

那么，下辈子的自己会怀揣怎样的茅草穗呢？

一想到这里，志万子就不住地高兴起来。

（参考书籍：宫泽贤治 《宫泽贤治全集 第六卷》 筑摩书房出版）

第二卷 转生的死者与妖怪之恋 第二话 想要和女高中生约会的小田睦也（享年二十六岁）的故事

“拜托了……请穿上水手服，和——和我约会吧。”

身穿白色寿衣的小田睦也，拼命地伸出右手。

这是在一家位于阴阳交界处的书店。

在这家古旧两层木建书店的一层檐下，挂着一块写有“阿兰陀书店”的招牌。

一楼满布的书架之间，正进行着一场奇怪的对话。

“拜托了！拜托了——”

这个红脸低下头的瘦小青年，正向身穿侍应生制服，在书店打工的少年不停鞠躬。少年冰冷的蓝眼睛直盯着他。

“我拒绝。”

如此答道。

“哎呀，茨，人家都这么诚心诚意拜托了，你穿一下水手服又何妨？正好我这里有一件看起来尺寸合适的，可以借给你。”

一个眼睛细长的男人，穿着件画有滑稽青蛙和翻倒兔子的鸟兽戏画和服，亲切说道。

尽管不愿承认，但这个人就是阿兰陀书店的店长，也是少年的雇主。

这个喜欢穿衣打扮的店长，每当听说和服店或古衣铺进了稀有图案的和服或织品，就会兴冲冲地跑去，拎着大包小包回来。

然后——

“看看，茨，这图案怎么能错过。”

展示一些常人根本不会想穿的奇怪图案的和服。

店长喜欢穿女式和服，原因似乎是觉得“这比男式的更华丽”，但从未见过他穿裙子或连衣裙。

或许是由于店长个子高，找不到合适尺寸的女装，但没想到他竟然有水手服。

想起来，他还有一件带褶边的女仆装，少年刚在书店工作时，他就很想让少年穿上。

“茨，你长得这么可爱，穿上女高中生的衣服也一定很好看。”

店长说的话和那时的一模一样。

——茨，你长得这么可爱，我觉得非常合适。

少年比那时更激动，吼道：

“绝对不行！女装我死也不干！”

“话说，茨，你早就死了。满足新来的死者的毕生愿望，也无不可吧？”

正如店长所言，这个位于阴阳交界处的小镇，除了一个例外，其他全都是死者。

店前一条三途河缓缓流过，通向冥界去。

渡口定期有船出发，候船期间，死者可以用六文钱买一样自己喜欢的东西。

大多数死者会登船去往冥界，也有像少年这样留在这里的，但这并不容易，少年也只能依赖这个看上去很不靠谱的店长。

每当这种时候，少年都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实话说，在这个古旧的小书店，穿侍应生制服勉强算合理，但褶边女仆装，甚至水手服，根本就不合适。

“这里是书店。想找人穿水手服跟你约会，你该去街上搭讪，或者去风俗店，要求这种服务。”

来书店要求穿女装约会的人，算哪门子顾客，和店长一样奇怪。少年冷冷拒绝了，但对方瞪大了眼睛，慌张地挥手说：“那那那，那我就有点……”

他害羞地说道。

“那个，我刚来这里，就被月华楼的花魁搭讪了。但那种职业女性，即使再美，也……啊啊，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比起色气，我想要的是像女高中生的那种清纯。”

店长笑出了声来。

“哦，原来花魁不合你的口味，哈哈哈，我能想到她被你拒绝时的表情，一定是满脸通红，怒眉竖起，气得发抖吧。”

月华楼的花魁是风俗店的头牌。

她经常和店长在和服店或旧衣店争夺看中的和服。

少年心想，喜欢那种恶俗图案，两人简直是一路货色。花魁也曾放言道：

——这夸张的图案，这镇上也就我一个能驾驭。

她曾挥舞着印有狸猫图案的华丽和服的袖子和裙摆，骄傲地扬起下巴。少年记得那时店长很懊恼地说，“那可是我盯上的！”

“不过嘛，跟那个老油条相比，我们家的茨倒是挺青涩的呢。”

“是，是的，非常抱歉。花魁小姐也说‘如果不喜欢真实的女人，就去那家恶心书店，让那个恶心店长给你推荐本女高中生恋爱喜剧的轻小说吧’，她推荐了这家书店，啊，非常抱歉！刚才那些是花魁小姐的原话，我绝没有贬低轻小说或恋爱喜剧的意思——相反，我非常喜欢轻小说。带有可爱高中女生插图的恋爱喜剧最棒了。啊，但是，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我这次是想真实体验轻小说世界，所以看到这位店员，觉得应该可以。”

年轻人一边不断重复着“非常抱歉”，一边继续说着。虽然畏畏缩缩的，但没有收回自己的要求。

店长笑得太厉害，在柜台后弯下腰咳嗽起来。店内的书架上则摆列着诸如《女装男子与恋爱礼服》（女装男子と恋するドレス）《女装后陷入麻烦的阴角与不良的双向暗恋》（女装してめんどくさい事になってるネクラとヤンキーの両片想い）《我的连衣裙》（ぼくのワンピース）之类的书。

虽然没读过，但光看书名就能想象出内容。

开什么玩笑，绝不可能穿水手服。

就在少年决心已定的时候，有人来了。

“你好啊。店长说他做多了可乐饼，让我带点给你们。”

伴随着朝气蓬勃的声音和可乐饼的香味，出现的是一位穿着深蓝白色箭羽纹和服，系着白色荷叶边围裙，用蓝色发圈扎着马尾辫的少女。

她叫蓝理，在街上的一家人气餐厅打住店工。她和少年一样十六岁，生前是一个把青春献给排球社团的女高中生。

糟糕了，少年差点咂了嘴。

偏偏在这时候出现。

正如少年所担心的那样，刚才还对少年投来怯生生目光的年轻人，此刻热切专注地盯着蓝理，脸颊也变得通红。

虽然性格有点些强势，但单看外表的话，蓝理可是能当选高中校花的美少女。

“咦？来客人了吗？”

看着像煮熟的章鱼一样呆立着的瘦弱青年，蓝理歪了歪头。马尾辫轻轻晃动。

年轻人似乎被这番景象深深打动，身体微微颤抖，原本伸往少年的手转而指向了蓝理。

“对，对对对不起。怎么说呢，在死后还能遇到理想中的女生，就心跳加速……呃，那个，所以就是说，请，请穿上水手服，和我约会吧！”

面对猛低下头的年轻人，蓝理眨巴眼睛。

“啊？什么？水手服？这人突然说些什么！”

“我，我叫小田睦也。呃，非常抱歉，二十六岁了，来到这之前是在新宿的家电商场……呃，卖洗衣机冰箱之类的。听说可以在三途河乘船离开前，花六文钱买自己想要的，非，非常抱歉，所以我想和女高中生约会看看。真的非常抱歉。”

“二十六岁……看起来像大学生呢。”

“呜……因为我看上去没有威严，长着一张娃娃脸。”

“还有，家电商场的员工？这样‘非常抱歉’说个不停的店员卖洗衣机冰箱，感觉很容易就会坏掉，好可怕……”

“非，非常抱歉！都怪我说话磨磨蹭蹭的。事实上绝没有那回事，我们的产品非常耐用……如果您担心的话，可以提供三年保修，现在的话还可以享受积分——啊，我在说什么啊。不是这个，呃，是什么来着，啊，非常抱歉。”

少年在想，他眼神游离不定地急忙低头道歉，看来在卖场习惯了这样吧。

“话说回来，为什么是女高中生？”

蓝理皱眉问道，睦也突然转了副暧昧的表情，扭扭捏捏地开口道：

“那个……在我上班的路上有一所因为校服可爱而出名的女校……经常看到那里的学生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我就想，啊，真好啊，真可爱，好想和女高中生交往啊。”

“就这！”

“啊，是的。非常抱歉。”

睦也一副痴迷的表情道歉。

但蓝理表现的就很复杂了。

不，即使不是蓝理，大多数女高中生也会被吓到吧。

“哎呀，你好恶心。”

“唔——”

这话似乎打击到他了，睦也捂着胸口，眼中泛起泪光。

但是，当蓝理担心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时——

“一想到被女高中生辱骂，就连这种痛苦也……啊，真好。”

睦也喃喃自语道。

他看起来有点高兴。

店里发出“咕噜噜……”的惬意声响，书架上渐次摆上了《你的名字》《喂，班长》（ねぇ、委员长）《致我深爱的每个你》这些书。

蓝理不禁打了颤。

“我才不要呢！我可不是为了和大十岁长着娃娃脸的恶心大叔约会才留在这的——你也说点什么呀。”

蓝理用肘戳了戳少年。

“……你不跟他约会的话，可能就要我穿水手服和他约会了……”

“啊！”

蓝理瞪大了眼睛。

睦也这时马上接话。

“非非非，非常抱歉。那个，我已经遇到了理想的女生了，所以即使长得再好看……我也不会对男孩子动心了。”

他自顾自地说道。

刚才还在鞠躬说“拜托了”的是谁啊。

“我可不是你的女朋友。”

“哇，非常抱歉！是啊，你肯定不愿意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吧。但，但是，能不能想想办法，就当是离开前的纪念，就，就一次。”

“你说话好猥琐。”

“你误，误会了。我本来打算在第一次约会时只到‘牵手’就好了……”

“那也不行。”

蓝理在少年身后撅嘴朝睦也说话。睦也看着她那张依旧可爱的脸，扭动身体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这时，一直在偷笑着旁观的店长插话了。

他眯起本就细长的眼睛，露出一副骗子般的笑容，把睦也拉过来低声道：

“话说啊，客人。约会就只有六文钱是不是不太够啊？去游乐园只能买一个人的门票，在时髦咖啡厅也只能点一份餐啊。”

“啊！确实！”

睦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睁大了眼。

店长用更加像骗子的表情和语气继续道。

“那么，要不用这六文钱作本钱，增加你的约会资金怎么样？‘只想不劳其身，一文钱也不会从天降、由地涌的。’”（译注：出自井原西鹤《日本永代藏》）

◇ ◇ ◇

“你为什么不干脆告诉他，就算给我一个亿我也不会和他约会呢！”

“为什么要我说……”

店长和睦也出门后，蓝理双手叉腰，前倾着身子，气鼓鼓地对少年抱怨道。

“我都说了不要，这很恶心，那销售员却一脸害羞说些什么‘太好了’，完全适得其反。如果你这男的严厉点，说不定他就放弃了。”

“难说……”

蓝理来之前，少年已经讲了很多次，但睦也丝毫没有退缩，所以很可能没用。

“不过那个销售员……跟店长去哪了呢？”

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 ◇ ◇

睦也失去了所有的钱，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店长带他去的是街道里巷的一家地下赌场，那里进行着骰子、花牌和麻将等赌博活动。

在店长的指导下，睦也通过猜骰子的单双，顺利地将六文钱赢到了二十三文。

“客人，您真是运气爆满啊，这样能去游乐园，点杯奶油苏打和甜甜圈，还可以来份午餐套餐。再多赚点的话，就可以在礼品店买些可爱的饰品送给人，女孩子会对您心动的。”

“啊，是，是吗。那……再来一把，怎么样……”

“好，干吧！”

然而，睦也随后在花牌上接连失利，所持资金迅速减少。

“到这停下的话，穿着水手服的幸运女神也会失望哦。”

被店长这么鼓动——

“是，是的呢。”

睦也带着哭腔参加了最后的麻将，结果输个精光。

“哇，这样的话既不能约会，也不能搭船了。早知就该收手的。都怪我贪心，才活了二十六岁的自己哪有什么运气呢。啊啊啊，我该怎么办啊。”

睦也跪在地上哀叹，店长再次露出坏笑，低声道：

“那么，真正的最后一把决胜负来了。有一场非常适合您的比赛，要不要参加看看？拿到第一名的话，就能拿到一大笔奖金，当场暴富哦。”

嗯？比赛？

自己要参加吗？

虽然疑点很多，但现在身无分文的睦也已经别无选择了。

“知道了。我会参加比赛的，然后作为这辈子的最后纪念，和女高中生约会。”

就这样，大约一个小时后，睦也和其他参赛选手站在了起跑线上。

镇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还有一些小摊位。

氛围像是一场社区运动会，睦也对这到底是怎样的比赛愈发疑惑。

“就像是障碍赛跑，只不过有评审。”

店长如此说道。

有评审？是什么意思？

“没事，这是你的强项。相信我。”

强项？自己的强项是什么？

老实说，自己既不擅长跑步，做事也不够灵活。

左右看参赛选手，有穿着法披裹着头巾的蛤蜊郎，有举止优雅的床品店老板，有眉目清秀的笔店老板，有看上去顽固的居酒屋店长，还有和睦也一样穿着白色寿衣的老人，总之是各行各业的人物。

看起来大家都不是特别擅长运动，或许应付得来。

店长在观众席上露出笑容。

离他稍远处，有一位盘起头发，插满簪子，穿着华丽和服且大敞领口的女人。正是花魁。

注意到睦也后，她红唇紧闭，哼了一声，扭头过去。然而转头就见到店长在一旁窃喜，又撅起了嘴来，等到与店长四目相对，则是面露恼怒。

店长则像是觉得有趣，微微笑着。

就在这时，比赛开始了。

锣声响起，作为比赛开始的信号，二十多名选手同时起跑。

第一个障碍是罩在地上的网，穿过后，面前放着张名片大小的白纸。

是借物赛跑吗？

翻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乌丸理容店”

理容店？理发铺？

是要去这家店借东西吗？

但看其他选手，他们站在桌前，在挂轴大小的和纸上写些什么。

率先写完的是蛤蜊郎，他举起和纸向观众席展示，颇有气势地朗读起写下的字。

“人生的终极美味，松尾寿司店的松叶寿司！美味直冲天堂！奔向极乐！”

观众席上，红黄蓝色的票纷纷投来。

紧接接着是那位举止优雅的床品店老板，他展示完写好的和纸，用温和地朗读道。

“在您最后的纪念时刻，请用龙胆堂的鲜花装点。”

原来是商店的广告宣传赛，睦也终于明白了。

要把自己抽中的店铺宣传语写在和纸上，向观众展示来赢取投票。

睦也望向观众席的书店店长，他点头示意：“去干吧！”

这可是你的强项吧。

感觉好像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好，好吧，我试试。”睦也赶忙跑到桌子前开始研墨。

他将笔蘸满了墨，在长和纸上一口气写了起来。

睦也向观众席展示墨迹未干的字。回想起生前在家电商场时的情况，和先前的拘谨完全不同，他声音洪亮清晰地喊道。

“哑哑哑哑——这镇上最好的理发店，就是乌丸（からすま）理发店，连乌鸦（からす）都是这么说！”

店长一贯的笑脸松了下来，是失望了吗？

可能他得知睦也是家电商场的销售员，就觉得擅长写广告词招揽顾客。

事实上，睦也在卖场写过无数的广告标语。他没有受过写作的训练，也不具有非凡的灵感和才华，但由于他那一根筋的头脑，至少在数量上完成了很多。

对睦也自己而言，卖场就是表现的舞台，即使看起来很傻，他也总是坚持着亮点和冲击力来面向所以顾客。

失败了，他会尽心说“非常抱歉”。

听了睦也的介绍，当有顾客购买了商品时，他高兴得不得了。当顾客看到广告牌起了兴趣，问“这件商品怎么样”时，他会感到振奋。

因此，睦也毫不犹疑和感到羞耻，将自己所想的写了出来。

他那滑稽的“哑哑”声引得观众席上一阵笑，投给睦也的票也比其他选手要多。

看来是红票十点，蓝票五点，黄票三点。

在通过障碍的过程中不断宣传店铺，最终得分最高的选手将成为冠军。

好！总之就是写，写，写个不停！

下一个障碍是跳起来抓住悬挂的牌子，上面也写着店名。

“月华楼”。

就是那个性感花魁所在的店。

睦也抓着笔，开始在和纸上书写。

“轻柔飘逸，饱满尽享！在月下美人汇聚的天堂，享受柔情的抚慰与丰盈的拥抱！”

睦也大声读出后，观众席再次笑声不绝，更多的红票、蓝票和黄票被投掷上来。

花魁气得涨红脸，觉得这是个下流广告。

阿兰陀店长是则笑得眯起了细眼。

就这样，睦也陆续写了第三第四家店的广告，并读了出来。

工作人员回收了投出的票，前六名的总分被记录在板上。

睦也现在是第四名。

这时，观众席上的店长站了起来，高声向赛场呼喊道。

“那个叫小田睦也的选手，他为了救一个掉下站台的女高中生，自己也跳下了站台。结果，学生得救了，他自己来到了这里，真是个糊涂的英雄啊！”

店长讲述了睦也的故事，赛场顿时乱哄哄一片。

“看，周刊上也有他的照片！”

店长把刊有睦也照片的那一页举了起来，躁动声更大了。

“厉害！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伙，居然救了女高中生啊！”

“小田姆，真英雄！”（译注：おだむぅ，小田睦也おだむつや的昵称）

“自己却被电车撞了，真可怜！”

“即便如此，还表现得那么开朗，真是个好人！”

“小田姆，加油！”

“小田姆！”

赛场里回荡着“小田姆”的呼声。

这种情形让睦也惊讶不已，心中一片热血沸腾。

大家都在喊着自己的名字。

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遇见。

而且，那个掉下站台的那个学生得救了，真是太好了！

大学毕业后，睦也在唯一得到录用的家电商场工作，由于过去的生活一直低调内向，刚开始的时候，对接待客人和写广告的工作感到很痛苦。

自己为什么会被分配到这个部门呢？怎么想都不适合，真想辞职。

犹豫什么时候递辞职信的时候，睦也看到了住在附近，在车站聊天女高中生们。

啊，她们真可爱。

看起来很开心。

看着她们充满活力的样子，听着她们的欢声笑语，肩上的压力顿时就轻了，好，自己也要加倍努力。工作热情也高涨了起来。

随着拼命去完成不知多少任务，无论是写广告还是接待客人，睦也都逐渐适应了，工作也逐渐乐在其中。

这一切都要仰赖那些学生们，自己真要向她们膜拜。

真好啊，女高中生。

要是有那样一个可爱活泼的女朋友，该多幸福啊。

睦也后悔自己的高中三年是在男校度过的。

大学的时候，虽然有过一个女朋友，但她要更年长，而且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有点无聊。”

“好麻烦。”

她嘴边常挂这样话，经常在家里懒散度日，两人几乎没有什么快乐的回忆。

两人交往了一年后自然而然断了联系，这件事成了睦也的阴影，他决定暂不考虑交往恋爱了。

没想到进入社会后，会对女高中生这么大的兴趣。

虽然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平凡人，根本没想过和女高中生交往，但光是幻想有个女高中生的女朋友，自己就很开心了。

那天晚上，睦也下班后等电车回家，见到一个看来不大舒服的女高中生在站台上摇摇晃晃，然后就掉进了轨道。睦也没多想就跟着跳了下去。

等到把失去意识的女生拖到避险处，睦也的记忆就在此中断了。

醒来时，睦也发现自己穿着白色寿衣，镇上的人说，这里是阴阳交界处，自己已经死了。

是吗，自己已经死了？

那个女高中生怎么样了呢？希望她能得救。

听说在渡三途河前，可以用六文钱买一样东西，于是睦也希望在人生的最后，能和女高中生约会一次。

那样就死也无憾了。

当睦也念完第六家店的广告词，广场上满是“小田姆”的呼声时，他在人群中发现了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少女。

她穿着青白色的和服，系着带褶边的围裙。

正是睦也觉得命中注定的那个少女！

她来了！

◇ ◇ ◇

“那个人，是为了救人才死的……”

站在少年身旁的蓝理脸颊微微泛红，认真地低声说道。

因为好奇店长和睦也在做什么，蓝理说要去看看，还把少年拉了过来。

广场上人头攒动，一看正赶上了比赛，作为选手的睦也受到大家的呐喊助威。

听观众们说，小田姆是为了救掉下轨道的女高中生而死的英雄，蓝理看睦也的眼神变了——

在少年看来，睦也用毛笔在和纸上书写，向观众大声宣读，卖力又认真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为他加油。

一旁的蓝理——

“……加油。”

低声说道。

紧接着，更大声地——

“加油！”

为睦也加油鼓劲。

◇ ◇ ◇

见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少女起劲喊着加油，睦也心里非常感动。

那么可爱的、宛如理想中的少女，竟然这样倾身为自己喊着加油。对了，就要赢得这场比赛，拿到奖金，然后和那个少女来一次人生最后的约会！

睦也现在是第二名，和第一名仅差两分。

此时不赢，更待何时！

看到最后一张纸片上写的店名，睦也猛地一惊。

“宫野餐厅”！

店长说那个少女在那家餐厅做服务生。

那是一家由银座名店的大厨做美味汉堡和蛋包饭的餐厅，少女是那的看板娘。

睦也将纸片塞进白色寿衣的衣襟，向前方的桌子全力冲刺。在桌前他迅速研墨，抓起毛笔蘸满，一气呵成地写了起来。

“喵——喵——喵——你送上的蛋包饭，是恋爱的味道。在宫野餐厅与你相会吧！”

睦也念完这段话后，观众也一齐喊着“喵喵喵”。

少女也和大家一起，双手轻握做出猫咪的姿势，喊着“喵喵喵”。她太可爱了！

红黄蓝色的票在睦也的周围像花瓣雨一样飞舞。

阿兰陀书店的店长竖起了大拇指。

谢谢你，阿兰陀书店！谢谢！

睦也挥手回应。

就在这时，场上突然响起“呀——”的尖叫声，大量的红票被投了出来。

不是投向睦也，而是站在他身旁，颇具风雅地拿着和纸，微笑着的年轻人——

这位眉清目秀的青年，正是当前排名第一的笔铺店长。

和纸上写着的是：

“谢谢你为我精心打扮——如月和服店”。

这句话本身很普通，但写出来的字超乎寻常地秀丽，流丽的笔致几乎达到艺术的境地。更重要的是，这位穿着洗练和服，微笑着的店长，姿容仿佛散发着光彩。

女观众们的欢呼声不断。

红票也不停地飞舞。

然后——

◇ ◇ ◇

“哎呀，真是可惜啊。最终还是高松屋赢了。算上今年，那个帅气的笔铺老板已经是五连冠了。客人您能拼到这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在三途河岸的书店里，睦也垂着肩，疲惫坐在木椅上。

比赛以笔铺店长的胜利告终，睦也以五分之差败北。

只有第一名才有奖金，所以他什么也没拿到。

结果还是靠脸啊，睦也彻底沮丧了。

说起来，之前在家电商场工作时，业绩最好的是个受到女顾客欢迎的帅气店员，因为长得像某个明星，还有粉丝追随，他工作的楼层总是人气爆满。

“咕噜噜……”

某处传来了像是在关心睦也的声音，店内的空气变得温暖起来，书架上摆满了诸如《第十二个天使》《人生总会有办法的喵！为明天招来幸福的68种方法》《寻找幸福之门的钥匙：世界励志名言》（幸せの键が见つかる 世界の美しいことば）等书。

“咕……咕噜……”

啊，感觉好像在被安慰着。

但现在还是没法振作起来。没有六文钱，三途河都无法渡过，该怎么办呢……

睦也正在抱头沉思时，一张写有“往冥界”的单程票被递上了面前。

抬头一看，是穿着华丽和服，眯眼微笑着的店长。

“客人您已经很努力了。这是我给您的参与奖。”

“诶，啊，谢谢。这下我可以走了。”

睦也双手接过票，低头拜谢。

虽然没能和女高中生约会很遗憾，但能上船还是不错的。

而且在比赛中得到了大家的支持，那少女也对自己说了加油，嗯，这已经足够了。

睦也点着头时——

“客人真是个没有贪念的人啊。我很感动，所以特别再给您一个参与奖。”

“啊？”

店长优雅地弯腰行礼。

绣有金银丝线蝴蝶的袖子如梦般飘动。

与平时轻佻的口吻完全不同，店长恭敬地说道：

“请收下这本阿兰陀书店为您挑选的最后最好的一本书。”

睦也瞪大了眼睛接过的，是一本薄薄的文库本。

书名是《女生徒》——作者是太宰治，这位大作家连睦也都知道。

“而且，这次我们还特别为您提供女高中生朗读服务。”

“啊？”

店铺里出现了一位穿着水手服，扎着马尾辫的少女。她嘟着嘴，脸颊羞涩泛红。

“阿兰陀屋店长，这制服有点松。裙子又这么短，不是很奇怪吗？”

店长用轻松的口吻安抚抱怨的少女。

“好啦好啦，这就是最佳尺寸，很适合你嘛。不愧是现役女高中生。”

“现役用错了吧。我都已经死了。”

她鼓起了腮帮子。这表情也可爱得让人晕眩。

她用这副表情看着睦也，生硬说道：

“别盯着看啊。我，我也觉得这样很害羞的。不过，销售员你那么努力……虽然约会是不可能的，但是给你读书的话……可以吧。”

睦也感到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拜，拜托了。”

“那么，顺便让他枕着你的膝盖听怎么样？”

光是想象，睦也就差点流鼻血了。

“绝对不要！”

“那就让茨给你当枕头吧。”

“不行。”

穿着侍应生制服的少年也冷冷回道。

“那，那个，我也觉得那样太劳烦了，所以，非常抱歉。”

睦也含糊地说道。

经过这番对话，睦也抱膝躺在店内的长椅上。穿着水手服的少女坐在一旁为他读书。

虽然不是膝枕，但只要稍微往上看，就能看到下摆露出的少女白皙的腿，不禁让人心慌意乱。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感觉椅子有点温热……像人的肌肤一样的触感……就像被枕在膝上一样……

少女说，别老看过来，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这时，睦也更加感受到脸颊上柔软温暖的触感，感觉真的枕在膝上一样。

少女略显生硬的念书声轻柔如摩挲般流过睦也的耳畔。

“早晨，睁开眼睛的心情是很有趣的。”

“就像在玩捉迷藏时，躲在漆黑的壁橱里动也不动，突然，嘎拉一声门被拉开，光线倏地照进来，然后听到对方大声叫道：‘找到你了！’”

“刺眼的光亮，然后一阵怪异的感觉，心脏扑通直跳，就像那种抓着衣襟，略带羞涩地从壁橱里出来，然后气呼呼的感觉。不，不对，不是这种感觉，应该是更让人受不了的。”

小说叙述者少女的日常琐事和思考细细道来。

仿佛就是在听本人的自言自语。

那笨拙而害羞的声音，真是可爱。

故事中的这个女孩也很可爱。

两个都很可爱。

非常可爱。

“打扫屋子的时候，突然哼起了《唐人阿吉》，稍回过神，平常热衷于莫扎特、巴赫的自己，居然也会无意识地哼唱《唐人阿吉》，真是有趣。”

“拿起棉被时嘿咻地吆喝着，打扫时唱着《唐人阿吉》，自己该不会变得非常糟糕了吧？这样下去，不知道会说出怎样下流的梦话？我感到非常不安。不过又莫名觉得很可笑，于是停下手上的扫帚，一个人笑了起来。”

即便她有时会思考严肃的事情，有时表现得残酷，但她的青春活力和天真烂漫，依然让人心动不已。

啊，真的好可爱啊。

“吃完饭后，我锁好门就上学去。虽然觉得不会下雨，但我还想带着昨天从妈妈那得来的漂亮雨伞。这是妈妈年轻时用的，发现这个有趣的伞面，我有些得意。真想拿着这把伞，走在巴黎的街道上。”

原来是从妈妈那里得到了漂亮的伞，开心得不得了啊。

打着漂亮的伞，哼着歌，兴高采烈地在雨中行走的少女身影浮现在睦也脑海中。

为一点小事而沮丧，又为一点小事而高兴，喜欢着，厌恶着，憧憬着。

“每天回家走的田间小路，实在看腻了，都不知这是个怎样宁静的田庄，眼前只有树木、道路和田地而已。”

“今天，我就装作初来这乡下的外地人吧！我是，嗯，神田附近一个木屐匠的女儿，有生来第一次踏上郊外的土地。这乡下到底看起来像什么呢？”

“多么棒的主意，又是多可怜的想法。我换了一副脸，故意夸张地四下张望。”

少女装作是初到乡村的木屐店姑娘，在熟悉的道路上四处张望。

那样可爱的自言自语，让睦也的心一阵悸动。

她思念已故父亲的样子也很坚强，让人想要保护她。她想了这么多事情，敏捷的思维和丰富的想象力，令人惊叹入迷。

啊，真的好可爱啊。

和女高中生约会肯定会很开心，但听女高中生念书也是最棒的。

耳朵像是被绒毛轻抚一样，睦也一直感觉痒痒的——带着无比甜蜜温柔的心情，听着那稍显笨拙的声音。

那位八十多年前述说的女学生，仿佛就在自己身旁一样。

◇ ◇ ◇

“非常感谢大家的关照！”

第二天，睦也面带光彩地道了谢，离开了店铺。

拿着太宰治的《女生徒》，他步伐轻快地走向三途河渡口。

“哦，看上去真高兴呢。比起和穿水手服的女高中生约会，听可爱女学生的自说自话，结果上更不错吧。”

店长作在柜台边上吃着酱萝卜，喝着温焙茶说道。

正在给书架掸灰的少年瞥了店长一眼，开口道：

“心情不错啊。昨天的比赛，赚了不少呢。”

“喔，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把钱押在了高松屋身上。前些日子，你不是在店里和赌场的鱼政老板谈过吗，说高松屋太强了，赌局没法炒热，大家都认为高松屋今年也会获胜，所以赔率太低了……”

——要是有个强劲的对手就好了。

“你一开始就打算让小田参加比赛，所以先在赌场把他搞得身无分文。在赌局截止前，你又把小田救女高中生的事情当众宣传……押小田先生的人猛增，结果高松屋的赔率就涨上去了吧。”

“我一直相信小田，他在比赛中表现出色，也得到了大家的支持，挺开心的不是吗？”

“但是你把赌注押在高松屋身上了吧。”

“嗯，因为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赔率升了，真不错啊。”

“茨，你今天话挺多的嘛。”

“是吗，我只是想说，可以结清所有欠的账，真是太好了。”

“不，账单先放着，我看中很久的和服……”

正当店长得意洋洋时，他常去的茶馆、居酒屋、鱼店还有各家店铺的人都来了。

“听说阿兰陀屋要付账了。”

“真是豪爽，一次性付清，不愧是阿兰陀屋。”

“好啦，知道你有钱了，爽快点把账结了吧。”

“茨，是你告密了吧。”

店长无奈地说着，少年则是装作没听见，继续掸着书架上的灰尘。

店铺似乎在表示“活该”，发出轻快的咕噜声。

见到书架上摆列着的《太宰治全集》，少年心想，嗯，比起约会，念书要更有意思。

终于结束长时间朗读的蓝理，脸涨得通红。

“啊，真是太羞耻了。我再也不干了！”

她如此说着。

——谢谢，谢谢，谢谢。

泣不成声的睦也一遍又一遍地道谢。

——女高中生也有各种各样的啊。你这种只要是就行的想法很失礼的，可别这样啦。我也不是说家电销售员就谁都可以，而是为的小田先生你才读的。因为你才是特别的啊！

蓝理说着鼓起了脸。

——嗯，嗯，小蓝理念给我听之后，书里的女孩子对我来说更加特别了。

面对睦也这番幸福的话语，轮到蓝理害羞了，她偷偷地对少年说：

——不对劲……他倒更像是女高中生。

说完后，她露出了略带满意的笑容。

◇ ◇ ◇

载着死者的船在三途河上静静地，笔直地向前行驶。

睦也面带微笑翻开了阿兰陀书店的亲切店长为他挑选的最好的一本书。

每读几行，他就心想，啊，果然好可爱啊，真的太可爱了，真是宝贵啊。

阿兰陀屋老板真的为自己选了本好书。

下辈子要和这样的女生了一场恋爱喜剧。

然后，让害羞的她枕在膝上来朗读。

（参考书籍：太宰治 《女生徒》 角川书店出版）

第二卷 转生的死者与妖怪之恋 第三话 追求终极料理的来栖旬一郎（享年三十七岁）的故事

这座小镇座落在阴阳交界处。

没有昼夜，也没有四季。仿佛薄雾笼罩的白亮天空，终年二十四小时不变。

在这个镇街上，“宫野餐厅”是公认最美味的西餐厅。

店长宫野主厨享年八十五岁，生前曾是银座名店的大厨。他为人和蔼，待人和善，有很多粉丝，不只是等候前往冥界的死者，镇上的居民都喜欢来光顾，因此店内总是很热闹。

这一天，一位死者造访了餐厅。

他身材高大，肌肉紧实，穿着白色寿衣，脸上一副严肃表情，看起来约三十几岁。锐利的眼神让他看上去像是个杀手。

他推开涂成明亮奶油色的餐厅复古大门，静静走了进来。

他全身紧绷，调动全部视觉、听觉和皮肤感觉，似乎在店内寻找什么。

盖上白桌布的圆桌几乎满客，身着白寿衣的死者和镇上的居民们正用着餐。

“欢迎光临！”

穿着蓝白箭羽纹和服，系着白色花边围裙的马尾少女，面带爽朗笑容上前招呼。

“请稍等一下，我马上为您准备座位。”

她单手端着放有刚做好的蛋包饭的托盘，清脆明朗地说道。

男人笑也不笑，动了动鼻子，似乎闻到了蛋包饭升腾的热气。

他皱起眉头。

“……不行啊。”

低声说道。

“诶？”

少女睁大了眼睛。

紧接着，男人用右手食指沾了一点蛋包饭上的酱料，然后舔了一下。

“等等——”

他用锐利的目光盯着皱眉的少女。

“果然还是不行啊，曾经的法餐巨匠、三星主厨，居然衰退成这地步了吗。”

男人如此说道。

◇ ◇ ◇

“唉，不想干了，太累了。”

距离大街不远处，三途河岸的一家二层书店里，宫野餐厅的看板娘蓝理靠在木椅上，疲惫叹息道。

店长做的料理是最棒的，店长人也很好，真的很高兴能在宫野工作。虽然客人很多，工作很忙，但很有成就感。

直到几天前，还精神高涨如此声称的女孩，此刻无力地低下了头。

“真好啊，这家店没什么客人，清闲得很。”

她这样说道。

银发蓝眼，身穿侍应生制服的少年在这家书店打工。

客人稀少是事实，所以少年对这并不在意，但他还是对蓝理累成这样感到担心。

书店也有同感。

“咕噜噜……”

它有些慌张地发出声响，书架上摆列着《没问题 没问题》（だいじょうぶ だいじょうぶ）《幸福的面包》《海鸥亭咖啡馆》（カフェかもめ亭）等名字温馨的书本。

“听说宫野那边来了一个了不起的厨师呢，他做的豪华料理能让舌头都融化了。生意兴隆，真是羡慕啊。”

穿着虎狐图案华丽和服的店长，懒散坐在柜台后，吃着煮芋头，喝着温焙茶，故作挖苦地说道。

是因为被说店铺清闲而感到不快吗？不，这样懒惰的店长，应该非常欢迎清闲的。

少年认为，是见到别家生意兴隆赚钱而眼红了吧。

毕竟平日里的店长——

“喂，茨，‘这世上宝贵的再没有胜过金银了’。”（译注：同出自《日本永代藏》）

就是说这种话的人。

他讨厌工作，但非常喜欢钱。

而且他喜欢的不是存钱，而是花钱。

店长对盈利的超级厨师非常感兴趣，向蓝理细问了是什么样的人。

“听说他是在六本木的法餐馆连续五年拿到两星的料理界风云人物。说起来，宫野先生也曾是银座的三星厨师吧？”

“是这样没错……那人叫来栖，真的很讨厌……一来到店里就突然蘸了蛋包饭的酱汁尝，然后说‘不行啊’什么的……”

蓝理一脸不悦地讲述了事情经过。

突然把手指伸到给其他客人的蛋包饭酱汁里去舔，这已经够让人吃惊了，而之后说的话更是糟糕透顶。

——果然还是不行啊，曾经的法餐巨匠、三星主厨，居然衰退成这地步了吗。

听到这不能置之不理的侮辱话语，蓝理彻底发火了。

——你什么意思？来捣乱的就给我出去！

正要赶人时，听到骚动的宫野主厨从厨房走出，脸上一副平静的表情。

——你是来找我的吗？那能不能稍等一会儿。

宫野如此说道，等到客人都离开，店外挂上了打烊的牌子后，在厨房与这位无礼客人再次会面。

这个男人叫来栖旬一郎。

他称自己曾在六本木的法餐厅担任主厨。

他并没有提及自己曾连续五年获得两星的明星主厨身份，只是眼神锐利地注视宫野主厨，说道：

——作为一个在料理界行走的人，想在生命的尽头品尝到最顶级的料理，这很合理吧。问了这附近哪家店最好，大家一致推荐了你这家，还说主厨是曾在银座名店大展身手的名人。

“原来你就是那位宫野敏典大厨”，来栖说道。

他显然知道宫野主厨曾在银座的法餐厅获得三星的辉煌经历。

但说话毫无敬意，依旧用让蓝理气愤的轻蔑口气道说：

——本想着能尝到什么样的料理，结果大失所望。做出这种粗糙一般料理的人竟然是三星大厨。看来我出生前的评定标准真是宽松啊。

这番话让蓝理更加愤怒。

——你不过是舔了下蛋包饭的酱汁！别以为这样就能说尝过店长的料理了！

于是来栖当场开始罗列酱汁的配方。他列举了各种食材的精准克数以及制作步骤，甚至还讲了还没尝过的蛋包饭的制作配方。

——光凭气味就能想象出大致味道。你的料理没有尝一口的必要。要是真尝了，也不过更加失望。

各式详细的配方从来栖口中如泉涌而出，蓝理被惊得哑口无言。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完全不是一般的。

宫野主厨依然表情平静。

——听你这么说，我很抱歉。虽然我提供不了你期望的顶级料理，但是，如果你愿意，不妨在我们店里当一段时间的主厨试试？

对蓝理而言，这是一个难以置信的提议。

“哦，宫野先生居然做了这种事啊……”

正吃着煮芋头的店长感叹道。

“看来姜还是老的辣，轻松就到手了超级主厨。我店里也能来个一天卖一千本书的超级店员就好了。”

“我们店长可跟阿兰陀屋店长你不一样！”

蓝理鼓起脸驳斥道。

“我问他为什么雇那个家伙，他就笑着说，‘能在这地方近距离看到有才华的年轻人工作，机会难得，这不是很好吗，我也要向他学习啊’。店长这种态度，那家伙就为所欲为，把菜单全改了，做什么香草蜗牛、炖牛脏，还有鹅肝布丁！蛋包饭也变成了清汤烩饭盖上加了鲜奶油的溏心蛋，还撒了松露，完全变样了。”

“听上去挺好吃的啊。这些只卖六文钱吗？完全是亏本买卖吧？”

“是啊，客人越多亏得越多！而且他还在提高食材档次，店长却说‘交给他吧，客人们高兴就好’。”

少年再次确认，宫野主厨和店长真是完全不一样……

蓝理抱怨，再这样下去店会倒闭，她也会工作过劳而死掉。

不过，这个镇上的人本来都是死了的……

唯一的例外，就是这个穿着图案奇特华丽和服，懒洋洋地坐在柜台后的他——

——我啊，还没死过呢。在这儿见了这么多死者，有很多事我也搞不懂。

少年刚开始在书店打工时，他语气平淡地说了这番话……

这个死者镇上唯一的异类，此时眯起了细眼，满脸诡异地说道：

“那么，在餐厅倒闭前，咱们来一顿美味的料理吧。走吧，茨。”

◇ ◇ ◇

“——这种东西也能给客人吗？”

来栖尝了一口酱汁，立刻皱起脸不满道。

他接管了这间位于阴阳交界处的餐厅厨房，已经快一周了。

身处没有昼夜之分的此地，时间感会渐渐消失。

无论是到来的死者，还是镇上的居民，都随意选择时间来这里，吃完就离开。

本来死者即使什么都不吃也没有问题，他们完全没有必要吃东西。

尽管如此，店外还是排起了长队，客人源源不断，可见来栖的料理得到了多高的评价。

——听说这里可以吃到连续五年获得两星的大厨料理。

——那不是六本木的“丽维埃尔”吗？预订已经排到两年后的那家名餐厅。

——啊？宫野新来的那个大厨，居然这么有名的吗？

一传十，十传百，吃过他料理的客人也说：

——这样的料理，我还是第一次吃到！嗯，叫什么来着？菜单是用英文写的，我没看懂，但味道真不错——什么？不是英文，是法文？

——那个牛脏跟奶油炖煮的菜？名字我忘了，但从来没吃过这样的味道。

——不愧是连续五年的两星啊。

“从未吃过这样的料理”，“真是新奇”，“太棒了”，餐厅里对来栖赞誉不绝于耳。

然而，这些评价与来栖生前听到的一模一样。

无论是食客还是食评家，都异口同声地说味道新颖、前所未有。

尽管得到了无数的称赞，预订已经排到两年后，星级却始终还是两星，没有提升到更高。

每年都被期待会获得三星，结果一公布还是两星。

虽然被安慰这已经很不错了，但对料理绝对自信和骄傲的来栖而言，这些话只会感到气愤和痛苦。

为什么自己的料理就是拿不到三星！

来栖是在中学时代立志从事料理。

当时他就下定决心要走这一条路，毕业后就周游海外，在各国餐馆学习修行。

其中不乏有世界名店。

在那里得到了认可后，来栖三十岁时回国，被六本木的一家餐厅聘为主厨后，立刻被评为两星。

他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

即使尝遍了那些被称为名店的餐馆，来栖也觉得没有哪家料理能像他的那样创新和精致。

他坚信，如果这些店也能有三星的话，明年他的店也一定从两星升级为三星。

然而，五年过去了，还是只有两星——

自己的料理明明是最好的。

是员工服务有问题吗？那换个服务员？还是换个侍酒师？

因为对自己的味觉有绝对的信心，来栖根本不认为是料理的问题，于是不断更换员工，追求更高水平的料理而反复试制——

尽管如此，还是无法达到三星。

在工作地过夜的日子越来越多，来栖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但想到如果现在休息，不仅达不到三星，甚至可能会降到一星，就算倒了也要继续待在厨房。

到如今，降到一星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不然的话，厨师生涯就结束了。

自己必须得到三星。

身体状况一直不好，舌头侧边的肿块也迟迟不恢复，这让来栖很是焦躁。

舌头变得越来越痛，一开始以为是工作压力引起，就放任不管，结果脖颈也出现了肿块。终于有一天在厨房倒下，来栖被送到了医院。

医生诊断是舌癌。

听到医生说要进行舌头切除手术，来栖震惊了。

那样的话，就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感受细微味觉了。

坚决不做手术。

也不接受化疗。

在得到三星之前，来栖不会放弃自己精心磨砺至今的武器。

于是他隐瞒了病情，继续在厨房工作，但没有坚持太久。

来栖最终没能获得三星，就来到了这个位于阴阳交界处的镇上。

作为一名穿着白色寿衣的死者。

仅带着六文钱——

“不行，不对，该死，又得重做。”

来栖将刚做好的一锅酱汁倒进了水槽。

上等黄油和葡萄酒的香气飘散开来。然而，这还是太普通了，不够惊艳。这样的酱汁无法让客人惊叹。

餐厅内座无虚席，客人们都满怀期待等着这位明星主厨的极致料理。

即使耗费时间，也绝不能端出自己不满意的料理。

一边着烤肉，一边重做酱汁，来栖不停地思索，这时，年长的大厨温和地说道：

“来栖，这样的酱汁已经可以了。你做得足够好，可以给客人了。”

那平和语气和表情让来栖无比烦躁。

失意来到这个镇上，当听到那位传奇三星主厨的名字时，来栖充满了与自己无法达到的三星的竞争心。

这能让自己折服吗？

但是，一打开门闻到充斥店里的味道，期待立刻落空，只剩下愤怒。

蛋包饭、咖喱还有汉堡肉？

这不分明是大众食堂吗！

明明宫野主厨曾被称为法餐巨匠。

光是闻味就知道了，多么粗糙的料理，食材也很廉价。别说三星了，这连一星都拿不到吧。

自己当面对他本人也这么说了。

服务员少女气得脸通红，但宫野主厨却依然平静。

他还说，把店交给自己，要不要在这里试下做料理？

我似乎提供不了你所追求的终极味道。

年迈的主厨不战而降，承认了失败。

三星主厨竟然落魄至此，只能自己创造出极致的料理了。在达到那一步之前，自己是不能渡过三途河的。可是，就如生前为二星始终无法企及三星而痛苦一样，在这里也无法做出让自己满意的味道。

“及格？我追求的味道才不是这种程度！”

来栖又把快要完成的酱汁倒进了水槽。

这时肉都烤焦了。

宫野主厨难为地皱起了眉。

然后，他对来栖关切说道：

“来栖，你首先满足的不是自己，而是用餐的客人啊。”

来栖正要喊出“你的客人也许会满足平凡廉价的味道，但我的客人不一样！”这时候，休息的服务员少女回来了。一进厨房就连珠炮似的慌张说道：

“喂！店外边的队伍根本不动，排队的客人都生气了！店里等着的客人也等得不耐烦，说要走了！”

明明自己休息了那么久，服务员还敢对主厨抱怨，真让人恼火。除了年轻有些漂亮之外，离一流服务员还差得远呢。要是自己的店，早就把她炒了。

“想走的就让他们走！”

来栖正气愤地喊出这话时——

“诶，团客们说不想等了，一大群人都离开了，空出的座位，我让别人坐下了哦。”

厨房的大门处，一个眯着眼睛的狐脸男子突然探出头来，露出一副可疑的笑容。

“哎呀，是阿兰陀屋啊。”

宫野打了声招呼。

这个客人怎么回事？

来栖一副怀疑的目光审视着这个穿着件明显是女式的花哨和服，脸上挂着可疑笑容的男子。要是在高档餐厅，这种装扮肯定不符合着装要求，被拒之门外。

“听说这里顾客盈门，生意兴隆，所以我来沾沾喜气，但好像你们正忙呢。”

“没问题的。我去拿菜单来，你稍等一下。”

听了宫野主厨的话，这位可疑的客人说：

“那好，我就慢慢等吧。”

说完就离开了厨房。

“他是三途河岸边上书店的店长，也是我们这里的常客。”

宫野主厨解释道，但来栖根本不在乎。

来栖没有回应，而是转过身去从头开始做酱汁，继续开始烤肉。

服务员少女瞪了来栖一眼，然后走出厨房去接单。

“喂，蓝理，都等了一小时了，还没好吗？”

“虽然我已经死了，不是时日无多，可也等不了这么久啊。我还要赶下一趟船，时间……”

客人一个接一个地抱怨，少女“非常抱歉”的话也不绝于口，来栖也专注到了几乎疯狂的状态。

自己不也早死了，哪有空理会这些事。

那种对敷衍料理满意的客人，自己才不屑接待呢。

就在这时，客席传来了响亮的说话声。

“那么，我要一份玉子烧和炸竹荚鱼。哦对了，还要超大份的卷心菜。”

玉子烧和炸竹荚鱼？

这些可不在菜单上。

往客席一看，那个被称为书店店长，长着张狐狸脸的可疑客人，正在同少女点餐。少女睁大了眼，穿着侍应服坐和店长对坐的少年也面露惊讶。

原本喧闹的客人也都安静下来，看向这位书店店长。

店长悠闲地靠在椅子上，再次提高声说：

“看来那位超级主厨忙不过来啊，宫野主厨，拜托了！毕竟我是个活生生的人，饿得都快前胸贴后背了。”

活生生的人？

这镇上不是只有死者吗？

就在来栖困惑的时候，同样一脸迷茫的少女回来了。

“店长，阿兰陀屋店长他——”

“哦，我听到了，我现在就做。”

宫野轻快说着就将鸡蛋打入碗中，撒上调料搅拌。没过多久，玉子烧就做好了，趁着热气正冒，切开装在小碟上，配上了萝卜泥。

“麻烦你啦，蓝理。”

少女端着银托盘，送上了玉子烧。

其他桌的客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盘中颤动的玉子烧。

“久等了。”

“哇，刚做好的呀。这个萝卜泥真不错，那么，我就开动了。”

店长夹起了那层次分明的玉子烧。

绕后然后一口就是半个，店长边嚼边哈气，最后面露满足地咽了下去。

“果然，宫野的玉子烧，真是最——棒的啊。”

店长如此叹息道，接着美味地把剩下的玉子烧吃光了。

周围的客人们都垂涎欲滴看向他。

接着，刚刚炸好传来滋滋声的竹荚鱼也端了上来。

店长夹起来轻轻吹了下，然后大口咬下去。酥脆的声音仿佛传到了其他客人的耳中，大家都猛地一颤。

“好吃！就是这个味！”

店长仰起乐透，高兴得哆嗦道。

盛满的卷心菜上浇了酱汁，他接着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坐在店长旁边的客人喊道：

“蓝理！给我也来一份咖喱肉饼！跟平时一样！”

“这边来份干炸配塔塔酱！还是老样子！”

“我要炸猪排和土豆沙拉！和平时的一样！”

点单声接连不断。

穿着白色寿衣，先前还抱怨要赶船的六十多岁妇女——

“呃……我……”

正犹豫时，看来是常客的男人推荐道：

“大姐，推荐你试试蛋包饭！宫野主厨的蛋包饭可棒了！最后一餐的话，选蛋包饭准没错！”

妇女的脸上顿时绽放出光彩。

“那我就要一份蛋包饭吧。”

少女忙碌地收集订单，少年也过来帮忙。

少女带着大量订单回到厨房时，调理台上已经完成了蛋包饭和猪排，正是热气腾腾。

宫野正笑着炸鸡块。

来栖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客人明明是来吃自己的料理啊，现在却高兴地点那些老主厨普通又粗糙的菜。

按捺不住，来栖走出厨房，环顾客席。

“哇！终于上了，就等这个了。宫野的甜味土豆沙拉和猪排绝配！”

“哇……这个蛋包饭真好吃……我妈妈也会用薄薄的蛋皮包裹茄酱味的鸡肉饭……”

“对呀！蛋包饭就是要用蛋皮包裹的那种！”

“番茄酱甜甜的，真不错……肚子暖乎乎的……最后一餐能吃到这样的蛋包饭真是太好了……谢谢你的推荐。”

“哈哈，宫野的蛋包饭绝对不会出错的。”

客人们彼此亲切交谈着，品尝着送上的食物。

“啊，太好吃了！”

“连卷心菜都这么美味。”

“别傻了，这里面有秘制酱汁。”

“浇上酱汁也很好吃。”

“哦，我可是卷心菜配酱汁的拥护者！”

大家愉快地聊着这些。

刚才还冷冷清清的店里，现在四处是笑脸。

料理被端上桌，所有的客人都在赞叹着好吃，开心地享用美食。

连配菜都吃得一干二净。

“谢谢！真是太好吃了！”

“果然，宫野的味道就是这个！”

“明天还会再来！”

他们面带笑容地离开了餐厅。

随后，又有其他客人进来，

“听说宫野大厨复出了？我们等好久了。”

“我也觉得，蛋包饭还是宫野做得最好。”

他们没有看法文的手写菜单，而是高兴地直接点了蛋包饭和炸肉饼。

那些穿着白色寿衣的死者也说：

“听说这里能吃到最棒的咖喱肉饼？”

“哇，好香啊。”

说着，走进了店里。

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看起来这么开心。

来栖困惑得无法动弹。

品尝自己的料理的客人，要么惊讶，要么低语，要么是陷入沉思。

但品尝宫野料理的客人，个个都在笑。

宫野主厨从厨房里喊道：

“来栖，抱歉，能来帮下手吗？”

来栖摇摇晃晃地回到厨房，边切边烤着递来的食材，做着寻常的鸡肉饭和炸肉饼。想到自己竟然做着这些平凡无奇的东西，就更加混乱了。

与此同时，客人不断增加，大家高兴称赞宫野主厨的日常料理，说就是想这个味道。

最初点了玉子烧和炸竹荚鱼的那个可疑的书店店长，又点了双份卷心菜配炸鸡块，并用芥末代替塔塔酱，吃得津津有味。

◇ ◇ ◇

食材全部用完了，餐厅也终于打烊，安静了下来。

“谢谢你的帮忙，阿兰陀屋。”

“哪里哪里，我的书店挺闲的。你们店实在忙的话就说一声，我让茨过来帮忙。”

在客席上吃着腌菜，喝着焙茶，悠然自得的店长说道，收到的是少年冷冷一瞥。

来栖依旧一脸茫然。

宫野主厨把剩下的炸肉饼和竹荚鱼切成小块。

“来栖也是，手脚麻利真是帮了大忙。”

说着递了过来。

这些都是来栖炸的。

来栖拿起早已冷掉的炸肉饼放进嘴里，低声道。

“……一般的炸肉饼。”

不是什么特别好吃、创意或艺术感十足的，就是一般的炸肉饼，这让他再次惊愕。

宫野主厨温和地笑了。

“是啊，很一般吧？刚炸好热乎乎的一般都好吃，但这就足够了。”

这句话刺中了来栖的心。

吃了自己的料理的客人，会发表各种评论，而吃了宫野主厨料理的客人，会笑着说“好吃”……

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能让客人高兴和感到幸福的，是宫野主厨的普通美味的料理，这点他不得不承认。

——来栖，你首先满足的不是自己，而是用餐的客人啊。

宫野的话，渐渐占据了他的心。

来栖垂下了肩，失落说道：

“……我输了。果然我就只是个二星厨师。你把厨房交给我，是为了让我明白自己和你的差距吧。”

宫野主厨赶忙解释道：

“不，不是这样的。我根本做不出你所期望的那种终极料理，只是想让来栖你自己来寻找出什么，所以我才提出这个建议的。”

少女也跟言道。

“对啊，店长和你不一样，人家可是高尚的人。”

“我自己……”

“你明白了什么吗？”

“我明白了自己太自以为是……但终极的料理究竟是什么，我反而越来越糊涂了……我的料理绝对要更美味，可是……仅仅这样是不行的吗？”

“你啊，还在说这种话吗？”

少女失望地说道。

少年翻了个白眼，书店店长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来栖主厨不愧是个大人物啊。”

宫野主厨也露出了佛祖般慈祥的微笑，说道：

“就算你现在死了，也没有放弃学习，这样很好，意味着你还有很大成长空间。实际上，我让你负责这家店，也是出于我个人的一些原因。”

“店长，你这是……”

说着店长人格高尚的少女，此时也脸露困惑。

宫野微笑着继续道：

“我也差不多该渡三途河了，待在这里的时间比我预想中的太久了。虽然一想到那些期待我料理的客人，就很难舍得离开……不过现在有了来栖，我可以放心把店交给你了。”

“什么！？”

首先叫出声的是少女。

“店长，你没事吧？这里根本少不了您啊。要是这个人的话，客人们又会生气离开的。”

蓝理满是焦急地劝说道。

少年虽然没有说话，但同样抱着这样的想法。

来栖自己也很困惑。

把这家店交给自己？明明自己都这样失败了。

“没问题的。来栖是那种能从失败中学习成长的人，你有将理想变为现实的才能和毅力。就算失败了，可以重新来过嘛。”

宫野用长辈温和的眼神看着迷茫不知如何回应的来栖，说道：

“还有啊，来栖，我想这家餐厅和客人们会在未来教会你很多东西，在这过程中，你可能还会明白很多事情。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你所说的终极料理究竟是什么。”

本以为自己得病去世时还只是二星，人生就这样失败结束了。但在阴阳交界处，这位伟大的厨师告诉自己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

一直笼罩在眼前的迷雾，仿佛开始消散了。

“……我要留在这里，继续做厨师。”

“嗯。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谢谢你，来栖。”

明明应该是来栖道谢的，宫野却恭敬地低下了头，然后将温柔的目光转向面色苍白的少女。

“蓝理，你来我们店里，真的帮了大忙。客人们也很高兴能有像你这样开朗活泼的可爱服务员来招待他们。接下来请你多多帮助来栖。在这里，你可是他的前辈哦。”

“……店长，您真的……要走了吗？”

少女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她的眼睛已经泛着泪光。

“对不起……但是，我一直清楚，总有一天要过河离开这里，这一天现在终于到了。所以你能祝福我，我会很高兴的。”

“呜……”

少女哽咽着，似乎在努力忍住情感。

宫野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膀，然后转向穿着那件华丽和服的书店店长，脸上露出一副清爽的表情。

“就是这样了，阿兰陀屋。能为我选一本书吗？可以在路上读的。”

书店店长眯起了他那本就细小的眼睛，微笑着。

接着，他摇动着那华丽的衣袖，弯腰行礼。

“我明白了。交给阿兰陀书店吧，我们会为您挑选人生最后最好的一本书。”

◇ ◇ ◇

三天后，宫野主厨穿着他的白色厨师服，手中拿的从平日的菜刀换成了一本书，从三途河渡口登上了前往冥界的船。

“真是的……也就阿兰陀屋会这么选啊。”

在缓缓行驶的船上，宫野拿出了从那位调皮店长那收到的书。

这是一本适合孩子阅读的绘本。

《便当巴士》

连名字都很可爱。

红巴士的前面，是拟人化的汉堡、炸虾、玉子烧、茄酱西兰花、饭团和橘子，手牵着手，笑嘻嘻的。

翻开这样一本令人欣然而笑的封面，一辆红巴士出现在了整个版面。

“巴士到了请上车。”

下一页，眼睛圆溜溜的汉堡笑着出现了。

“汉堡君。”

“好的！”

精神抖擞地回答完的汉堡上了巴士，接下来是苗条的炸虾。

“小炸虾。”

“好的！”

就这样，孩子们最喜欢的菜一个接一个上了巴士。

仿佛听到了孩子们欢快的“好的”声，脸颊和眼睛都越发柔和起来。

啊……自己最初给人做料理的时候，就是为弟弟妹妹们做的啊。

小学的时候，父母不在家，为了饿着肚子的弟弟妹妹，宫野做了玉子烧，配上浇了酱油的米饭给他们吃，这就是料理生涯的起点。

玉子烧没成形还有些焦了，米饭也只是浇了酱油，但他们都说很好吃，吃得很开心。

宫野非常高兴，从那时候起学会了做料理。

小学毕业后，宫野在一家外国厨师经营的小餐馆打工，在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并且幸运得到了在国外一家餐馆工作的机会。

回国后，宫野作为法式料理的主厨指挥工作，再也不是一个人完成所有的事了。

虽然评为了三星，被称为法式料理大师，但宫野认为那是因为有优秀的员工在，自己只是管理工作，绝不是天才。

尽管如此，宫野的名声是越来越高，忙碌的日子里，料理愈发变成机械性的工作……

没有意识到这些，岁月匆匆流逝，宫野成了一个满是皱纹的老人，来到了这个位于阴阳交界处的小镇。

事实上，自己早应该乘船离开三途河了。

但在这镇上，宫野遇到了一个穿着寿衣的小男孩，他正在哭着说“肚子饿了”。

那孩子说他想吃蛋包饭。

对他来说，蛋包饭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最幸福的食物。

——好吧好吧，和我一起去吃蛋包饭吧。听说用六文钱可以买一样东西呢。

宫野牵着孩子的手在镇上走着，寻找能做蛋包饭的店，但那时镇上没有西餐厅。

在一家居酒屋前——

——嗯……玉子烧还是做得了的，但是蛋包饭嘛……这种时髦的东西，我可从来没做过。

——只要在鸡肉饭上盖一层薄煎蛋就可以了。没有番茄酱，可以用番茄来做……

在两人讨论的时候，一个穿着绣有极乐鸟图案华丽和服的年轻男子，正在店里尝着芥末腌章鱼，他眯着细眼，带着上方口音说道：

——你是个厨师吗？那要不你来给孩子做个蛋包饭？

居酒屋老板也说“那样也好”，于是借出了厨房，宫野用番茄做了酱汁，完成了蛋包饭。

孩子非常高兴。

——好吃，好吃。

说着，嘴边被酱汁染得红红的，全吃干净了。

之后，居酒屋老板和那个穿华丽和服的年轻男客——

——哇，这真好吃啊。是吧，阿兰陀屋。

——新出品啊，真让人心动呢。

他们都对宫野做的蛋包饭表示赞赏，并说想让大家也尝尝。

于是，在送孩子们上船之后，宫野在居酒屋里住了一段时间，制作蛋包饭、炸肉饼、汉堡肉等西式料理。

吃过的人们都非常高兴说好吃，幸福笑着，这让宫野感到欣慰——想起了为年幼的弟弟妹妹们做料理的时候，他自己也感到了幸福。

这是作为法餐主厨在厨房深处指挥员工时，早已忘记的感觉。

——喂，再给我做这个炸肉饼吧。我会来吃的。

——蛋包饭非常美味。我会再来的。

就这样被欢声笑语挽留住，一次又一次地推迟了离开，不知不觉过了这么长的时间。

但作为一个厨师，这是一段非常幸福、难得的日子。

“饭团们——”

“在！”

“来啦！”

“在这里！”

在明亮的天空下，热闹的声音回荡着。

红巴士里，先上车的菜睁大圆溜溜的眼睛，高高兴兴等待着出发。

船缓缓地前进着。

——“宫野餐厅”终于开张了啊，真了不起。

——我早就死了，还在干这些，不知道这样好不好。

——挺好的。在自己安心渡河的那天到来前，我们可以一直吃到美味料理。等到你要渡河离开的时候，我会为你挑选一本绝世好书。

穿着华丽和服，眯着细长的眼睛悠悠笑着的他，听说从未死过。

这可能是他一贯的玩笑话，真相不得而知。

但他履行了诺言。

店长为踏上旅程的宫野挑选的书，正是他最终达到的境地。

有人开心地吃着自己做的料理。

有人说好吃，对自己微笑。

仅此而已，留在这个地方就有了意义。

自己很幸福。

在没有昼夜的白色天空下。

船缓缓前进。

巴士也载着大家出发了。

“一起出门。”

“啦——啦——啦——”

“乘上巴士。”

“嘟——嘟——嘟——”

无论是一起度过难忘时光的少女，还是迷茫的年轻厨师，总有一天会找到自己的答案。

也希望阿兰陀书店的那个蓝眼少年，还有大家，都能迎来光明未来的那一天。

“马上！马上！”

“大家！一起！”

“我开动了！”

（参考书籍：真珠麻里子 《便当巴士》（おべんとうバス） 久方童书出版）

第二卷 转生的死者与妖怪之恋 第四话 等待未来文学巨匠的滨岛汐里（享年二十九岁）的故事

在缓缓流淌的三途河岸边，有一家阿兰陀书店。

这是一座木建的古风二层建筑，大门是嵌在木框里的玻璃门，配有黄铜门把手。

她轻轻地握住这个像人的肌肤一样温暖柔软的门把手，就像牵起最好朋友的手一样——

“你好啊，小店。”

她娇柔地说道，然后推开了门。

“欢迎光临，哎呀，是汐里小姐啊。”

“你好，阿兰陀屋先生。”

身穿清秀的衬衫和及膝百褶裙，脚踩平底鞋的女性娴淑地低头行礼。

正用掸子轻扫书本，银发蓝眼、穿着侍应生制服的打工少年——

又是那个人。

他装作漠不关心，实际暗中关注着她。

散发着十几岁少女般的清纯和天真气息的她，据说二十九岁。

“是阿姨对吧，是不是很惊讶？”

她曾经这样咯咯笑着说道。

“花魁教过我，要是客人问年纪的话，回答十七岁就好了，但我总是一不小心就说出真话。不过，客人们都很好，不会因此疏远我，反而对我更加温柔。”她还这样说过。

这是因为对于像她这样娇小柔弱的美女——

“二十九岁是，阿姨……不对吗？”

一副可怜兮兮的眼神问道，大多数男人都会回答：哪里的话，现在的你就很有魅力。

更何况——

“谢谢你，我很高兴……你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一副天真的样子笑着这么说，可能还让人产生一生守护的念头。

她叫滨岛汐里。

在风俗店以“滨路”的花名工作。

她的人气不亚于被称为业界第一的月华楼花魁，但与如同盛开大花的花魁相比，她更像是悄然绽放的小白花，性格也比花魁温柔谦逊，令人治愈。

听到这番评价的花魁——

——这是说我多嘴多舌、性格不好、叫人心累吗！

似乎很生气……

这些信息是喜欢女人的店长打听来的。店里的柜台边上，他喝着温焙茶，嘎吱嚼着脆腌菜——

“最近的风俗店，这位很受欢迎啊。我也觉得，比起华丽张扬的，还是收敛朴素一点的更让人心动啊。”

漫谈着这些事。

“茨，你喜欢人妻还是幼女？”

他有时会问少年这些话，实在讨人烦。

和店长不同，少年不只是对女性，对所有人基本上都保持冷淡。

在这个死者的镇上，没有乘船离开而停留在此的人，包括少年在内，各自有着故事。他并不想卷入这些麻烦事中去。

然而，即便少年如此冷淡，对定期光顾这家门可罗雀的书店的汐里，还是有些在意。

倒不是因为汐里是个楚楚可怜的美人，而是她每次都来确认某作家的书是否到货……

“今天想要什么书呢？”

店长问道。她略微脸红，害羞地回道：

“请问有锦小路桐平先生的书吗？”

“非常抱歉，这书还没有货。”

“是吗……”

她垂下了眼，显得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坚强地微笑起来。

“好的，如果锦小路先生的书到了，还请说一声。今天我买别的书吧。”

“我知道了，锦小路桐平先生的书到了，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好的，谢谢。”

她如白花绽开般露出微笑，小小的脸上一副高兴得不得了的表情，看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读到锦小路桐平的书。

上个月，再上个月，汐里都来书店，和店长进行了同样的对话。

——请问有锦小路桐平先生的书吗？

锦小路桐平到底是什么样的作家，写了什么样的作品呢？

为什么她如此期望读锦小路的书？

少年曾经问过店长。

——那个叫汐里，每个月都来的客人，想要的锦小路桐平这位作家的书，是不是已经出版了，但店里没有到货？

——不，还没有出版，现在也没有出版的计划。

店长如此答道。

——听说汐里小姐活着的时候，曾经支持过一个叫锦小路桐平，立志成为作家的学生。据说这不是笔名，而是本名。她曾经高兴地说，这个人才华出众，一定会出书成为了不起的作家。

就是说，汐里每个月都会来到书店，寻找根本没有出版的书。

之后，少年也从汐里口中得知了这些事。

不是和汐里直接交谈，而是听到她安详地和店长谈话。

——桐平先生他啊，可是和太宰治、三岛由纪夫一样有才华的人呢。

——咕噜噜……咕噜……

被店长称呼作“阿兰”或者“？？”的这家书店，就像一个活物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还吐出温热的气息，甚至会根据顾客的心情想法来变换架上的书。

少年觉得书店可能读懂人的心。他第一次来这家店时，天花板上滴下了咸水，仿佛是在流泪。

一定是见到了少年内心深处的悲伤事吧。

很多客人对书店感到害怕，月华楼的花魁甚至直言这是“妖怪化身的店”，这常常让书店沮丧。

常来店里的蓝理也觉得店门的把手温温软软的很恶心，建议套上什么东西。

虽然明知道书店不是什么坏家伙，但还是难以接受这种触感。

书店也意识到自己给人造成恐惧和厌恶，所以平日里尽量保持安静。

即便如此，有时候还是忍不住——

“咕噜噜……”

发出细微声响，或者吐出温热的气息，把初来的客人吓一跳。

然而，汐里从不觉得书店怪异，总是温柔地握住门把手。

“你好，小店。”

经常和店铺打招呼，所以它也喜欢汐里，每当她到来——

“咕噜！咕噜噜！咕噜噜噜！”

平时低调的声音都变得响亮。

就像一只大狗在疯狂摇尾。今天，汐里也柔和地微笑着问道：

“小店，今天你会推荐什么书呢？”

“咕噜噜噜……”

店铺发出类似喉音的声响，书架上摆放着汐里可能喜欢的书籍。

《用毡制作温馨可爱小动物》（フェルトで作るほのぼのかわいい动物こもの）《旅行与小鸟与金木犀》（旅と小鸟と金木犀）《睡猫 无防备的猫咪写真集》（寝こ 无防备すぎるにゃんこ写真集）《与猫头鹰初次生活指南》（はじめてのフクロウとの暮らし方）等等。看着这些书，汐里也变得温柔。

“小时候我很喜欢用毡做些小东西。好怀念啊，呵呵，好久没做了，要不来试试看呢。我做了的话就送给你，能放在店里展示那就太好了。”

“咕噜噜！咕噜噜！”

“《与猫头鹰初次生活指南》也很不错！里边有许多可爱的猫头鹰照片，见着这些书就很开心。这本书的封面上的猫头鹰，圆圆胖胖的，很可爱，就像小店你一样。”

这家店到底有没有本体呢？

它是否像猫头鹰一样，圆圆胖胖的呢？

对少年来说这是个谜，但在汐里亮晶晶的眼中，“小店”似乎就是那样的存在。

店铺高兴得似乎要跳起来了。

“咕噜！咕噜噜噜——”

实际上，店内稍微晃动了一下。

汐里笑着，好像在说，真是个天真可爱啊。

“汐里小姐一来，店里就变得如童话般了。”

店长在柜台后悠然说道。

书店看起来很高兴，汐里小姐也很平静舒心，这样也不错吧……

汐里白皙的手轻抚着书架的边缘，店铺似乎也感到很舒服。

“咕噜噜……”

轻轻地叫着。

汐里等待的锦小路桐平的书何时出版还是未知数，甚至可能永远不会出版，少年心里也有疑问。但如果汐里本人开心的话，作为旁人也不该多说什么，这样没什么不好。

这一天，在汐里离开后，月华楼的花魁来店里拿预订的书。

与穿着素雅衬衫和褶裙的汐里不同，花魁梳着高高的发髻，插着许多簪子，身穿点缀着红色和金色大花的和服，衣襟开得恰到好处，领口低得几乎露出了丰满的酥胸。她不愿抓门把手，便从外边敲了门。

“晚上好，可否开下门呢。”

虽然她用的风尘女子的口吻如此说道，但这座位于阴阳交界处的小镇没有昼夜之分。没有太阳和月亮，天空总是白亮的。

死者即使不睡觉也不吃东西，身体也不会出问题。

在这样的地方，时间的概念似乎是不必要的，但居民们还是按照生前的作息行动。

就是这家书店也挂着钟表。

不过，据店长自己说，他并不是死者，所以常常吃饭睡觉。

但了解这个人的话，就知道是想偷懒罢了……

“怎么，花魁。大晚上跑过来还真稀奇。是你的真面目暴露，丢了工作，所以闲得慌吗？”

“哼，你这混账！快把在我们店里玩的账还上。”

“那是你们老板委托我去指导俳句的。”

“你每次借着指导俳句的名义，都在那里玩乐一场。”

“我认为俳句是在游乐中吟诵出来的。”

两人关系到底好不好，很难搞清楚，因为总是这样斗嘴。

书店对花魁非常害怕，只得拼命屏住呼吸，辛苦得书架也在微微颤抖。

“阿兰，不用在意这个刁蛮人。真是的，汐里小姐好不容易来了趟，好心情全给败坏了。”

“滨路来了？又是为了锦小路桐平的书吧。”

花魁挑起了眉，一副严肃的表情。

滨路是汐里的花名。

“死了还在等着个不知道有没有成为作家的软饭男的书，真是傻到家了。”

“听说他的才华可以比肩太宰治和三岛由纪夫。”

“那他早该出道文坛，成为畅销作家了吧。听滨路说，那男的大学留级了三年，被父母断绝了关系，除了待在房间里写作，什么也不干。滨路还在风俗店工作来养他。让自己的女人去干风俗，自己装个大作家，说什么总有一天要写出杰作，这种男人最差劲了。”

花魁严厉说道。

“滨路也是的，拼命为一个废物付出，结果自己死了，死了还说什么要攒钱，等锦小路的书出版后，买来送给大家。到了这边还在风俗店干，真是个没救的笨蛋。”

“你自己也干这行的吧。”

“我就无所谓了！对我来说这就是份工作而已，但她是为了那个男人。”

“为了爱人努力工作也不是没有的。像你这种把自己看得最重的或许不明白，但也有人觉得，那样是幸福的。”

店长的语气带着一丝深情，并没有嘲笑或挑衅的意思。

也许是因为这样——

“……”

花魁哽咽了下。她脸颊泛红，头转过一边去，不满地继续道：

“好吧，如果那样她能一直幸福也没问题。但不管怎么想，她就是被废物男人欺骗了。这个笨女人，就该在发现真相哭泣之前，带着跟软饭男的回忆，赶紧上船离开。结果她还四处炫耀，真是没眼看了。”

少年觉得，花魁是因为担心汐里，才不由得说这些刻薄的话。

店长应该也明白这一点，他笑了笑继续道：

“不过嘛，男人对那种娇弱美女的诉苦总是无力抵抗的，这样一来，滨路就更受欢迎了。花魁你是觉得没意思，不如也编一些惊人的过去看看？我这位描写风月女子的大作家可以帮你谋划一下。”

说的话简直故意让人生气似的。

不出所料，花魁的脸更红了。

“去你的什么狗屁作家！”

她愤怒地大喊。

之后两人依旧争论不休，期间书店仿佛在思索花魁所说的汐里的事情，忧心忡忡地发出细微声响。

“咕噜噜……”

也许此刻，除了汐里，所有人都认为，锦小路桐平的书是不会出版了。

少年也认为，今后汐里每月一次地来书店问锦小路桐平的书，并讲述与他的回忆。这样她就幸福了。

◇ ◇ ◇

几天后，少年在镇上听到了那个过耳不能忘的名字：锦小路桐平。

这天少年被店长叫去买茶叶，正要回店里时，一个挑着担卖蛤蜊的青年，慌慌张张跑进了茶店。

“不得了啦！锦小路桐平来了！”

蛤蜊郎是这镇上的百事通。

他总是热情上前搭讪那些身穿白色寿衣、东张西望的死者，顺便兜卖点蛤蜊。然后把打听到的生前是什么职业、因为什么事死掉的这些信息传开去。

茶店那个圆脸胖胖的老板也好奇凑了过来。

“哎呀，是真的吗？蛤蜊郎？”

镇上的人都知道汐里在等锦小路桐平的书出版。

蛤蜊郎兴奋地开始讲述：

“刚才从夺衣婆的店铺里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潇洒样的男人。我问他是刚来到这儿的吧？买完东西啦？他说和其他死者一起来的，还在纠结要买什么。”

——那人的名字倒是挺特别的，锦小路桐平，听着像是个演歌歌手吧？

那个人面带笑意如此说道。

茶店老板颤声问道：

“那那那，那就是汐里所说的，那个才华横溢的作家苗子，锦小路桐平吗？”

“是啊！肯定是他，怎么可能有两个叫锦小路桐平的。我再跑一趟，去把锦小路找来。这事先别告诉给汐里！如果锦小路是个欺诈人的混蛋，绝不要让他们俩见面！我会把他踢进三途河的！”

蛤蜊郎坚定宣告完后，便跑出了茶店。

圆脸的老板慌乱地说：

“怎么办呢，虽然他这么说，但还是和汐里说一声比较好吧——不过，要是锦小路真骗了汐里，还是赶在被发现之前叫他快点离开——喂，阿兰陀小伙，你觉得怎样好？”

这种问题怎可能立即回答得出。

“啊——不会吧，锦小路桐平会出现在我们镇上。”

三途河的渡口有无数个。

从哪个渡口乘船，只有死后才能知道。所以想见的人，也未必会现身于自己所在的地方。

只是，店长曾经讲过。

强烈的思念会吸引灵魂。

因此，汐里如此强烈思念锦小路桐平，他不可能不出现在这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少年回头一看，只见穿着清新衬衫和百褶裙的汐里面色苍白地站着，脚下是她掉落的手提包。

说起来，汐里也喜欢这里的茶，店长说新茶叶到货了。

茶店老板慌忙地颤声道：

“汐，汐里小姐，你听到了吧——”

“桐平先生来了，是真的吗？”

“这，这个——也可能是同名的人，只是，好像有叫这么个名的死者来了这儿……”

少年见汐里的脸上迅速绽放出了光彩。

白皙的脸颊染上了红色，双眼也焕发出活力的光芒。

“肯定是桐平先生！锦小路和桐平都很少见。桐平先生来见我了。”

“汐，汐里小姐，稍等——蛤蜊郎现在去找锦小路先生了，你先待在这里。”

茶店老板试图拦住她。

“不，我坐不住，我要去接他。”

说着她冲了出去。

“怎么办，怎么办。对了，小伙子，你去跟着汐里小姐吧。”

被如此焦急地被要求，少年不由得撅起了嘴。但是——

“你看，快追！汐里小姐就拜托你了！”

被推着出了店。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呢……

少年尽管一贯信奉明哲保身，但面对眼前的情况，也无法袖手旁观。

“汐里小姐。”

少年跑步追上了急匆匆走着的汐里，跟在她旁边。

“那个……我对锦小路先生的事情也很在意——很感兴趣。”

尽管借口很牵强，但汐里似乎相信了。

“茨是书店店员嘛。能对桐平先生的小说感兴趣真是太好了。”

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紧接着，就像店长告诉她锦小路的书没有到货时一样，她微微低下了头，略显无精打采地说道：

“桐平先生来这里，看来他的书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没有出版呢……明明是那么才华横溢……不过，也有像宫泽贤治那样，死后才被认可的大作家。桐平先生一定也是这样不幸的天才吧……真可怜……”

“……那个，锦小路先生写的是什么样的小说呢？”

“是呢……桐平先生说在小说完成之前不会给人看，所以我只读了初稿的一小部分……就那几行，我就感受到了他是天才。就像是太宰治，像三岛由纪夫一样……文字非常有韵味，仿佛抓住了心……还像宝石一样透彻……”

谈论起锦小路的时候，汐里总是像少女一般。

汐里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向少年讲述与锦小路的回忆。

两人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一家播放圣桑《天鹅》的咖啡厅，那时汐里在这家店当服务员。

有一天锦小路来了，他坐在店内角落的沙发位上，用钢笔在稿纸上写小说。

因为家里停止了给他寄生活费，他没有钱，饭也吃不上，所以脸色苍白，非常消瘦，有着类似大正时代文人的风采。”

他因为太饿了而贫血晕倒在桌子上，惊讶的汐里过去帮他，并还请他喝了一碗热炖汤，他非常感激——

从那以后，锦小路他经常来汐里工作的咖啡厅，两人渐生情愫。

得知锦小路志向成为小说家后，汐里表示会支持他的梦想。

——我来工作吧，桐平先生您专心写小说。

——但是，我还背着债。大学的助学金还得偿还，可惜我身体不太好，没法按时还款，利息也在不断增加……

——这件事也由我来帮忙吧。

——我不能让汐里小姐背负这些，还是离开我这个没用的男人吧。

——别这么说。我相信你的才华，你会成为像太宰治、三岛由纪夫那样的大作家。到那时，让我读你的小说吧。

——就这么定了。我一定会出版书籍，让汐里小姐第一个读到。

——那真好，我会一直等着的。

他非常温柔，经常送她花。

那些花有时是白色的紫罗兰，有时是黄色的蒲公英，有时是粉色的波斯菊。

——这些花看起来很适合汐里小姐。

他害羞地说。

她把花插在杯子里，每天看着它们直到凋谢，细细体会着幸福感。

——书出版后，我想拿版税给汐里小姐买个戒指。到那时，你会接受吗？

——当然会。

——新人作品，可能买不起那么豪华的戒指……

——只要是桐平先生送的，就算是玩具戒指也是宝物。

还有关于锦小路桐平这个名字的事。

——这是我的本名。这太显眼了，被人看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了，从小就被大家取笑。

但是，如果以这个名字成为一名作家，取得成就，大家就不会再笑这个名字了吧？

说完这些，他脸红了。

——我的妻子和孩子会不会觉得锦小路这个姓太奇怪而讨厌呢……

说这些话时，他的脸更红了。

——不，刚才的话，请忘掉吧。

然后又低下了头。

“但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是桐平先生向我求婚的话，怎么可能忘记呢？”

越是谈起锦小路的事情，汐里的脸颊和眼睛就越是焕发神采，少年感到越来越难受。

她如此深信不疑，而大家怀疑锦小路在说谎，难道是误解了吗？

她一直等待着锦小路的书出版，甚至为了把书派发给大家，死后还在风俗店工作攒钱。

尽管知道锦小路没有能够出版所承诺的书就去世了，但汐里仍然替他辩解，说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而对能再与他相见则是欣喜若狂。

无论锦小路是怎样的人，她都会原谅他、接纳他，并继续爱他吧。

“桐平先生去哪了呢？说不定他知道我在这个镇上，特地来找我的吧。”

汐里的话太过开朗、太有信心了，连少年也渐渐有了这样的感觉。

不，希望就是这样。

否则的话，那太残酷了！

“桐平先生可能用六文钱给我买戒指去了吧”，汐里说着向饰品店走去。

在这个镇上，卖戒指的只有这家店和当铺。

即使是玩具戒指，如果他还记得对汐里的承诺，虽然没有出版书，但至少能送个戒指，那也挺好。

衷心希望如此。

饰品店就在转过这个拐角的街对面。

这时，传来了响亮的对话声。

“哎？大哥您是作家吗？”

“不，只是被委托写了点电影剧本而已。”

“哇，那笔名是什么？”

“是卍又郎。不过，我还犹豫是用这个还是锦小路桐平，哈哈……觉得锦小路有点张扬……”

那位被称呼大爷的年迈声音，确实提到了“锦小路桐平”！

可是，卍又郎是什么？

汐里从少年身边跑了上去。

转过街角，就见到几面旗子在飘扬，一个揽客的青年手拿塑料喇叭站在那里。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白色寿衣的男人。

一头白发，圆脸上布满皱纹，像斗牛犬一样松垮。这是一个胖乎乎的，年约八十岁的老头——完全不是苍白瘦削的文学青年——

然而，汐里满怀深情地向他呼喊。

“桐平先生！”

男人转过身来。

他眼睛睁大，几乎要裂开，脖子身子向后仰去。

“汐……汐里小姐。”

他喃喃自语道，仿佛不敢相信所见——

汐里双眼湿润，面带微笑，向着这个过去的恋人走近。

“呜啊啊啊——”

男人发出惨叫，扑向了那个揽客的青年。

“等，等一下，大哥，冷静点——是滨路小姐？呃，那么，这位大哥就是滨路小姐说的作家先生？”

被抱住的青年试图把男人推开，但男性却越发大声哇啊喊叫，紧紧不松手。

“汐里变成幽灵来找我了啊！”

看来他是已故的恋人以当年样貌出现而害怕。

“桐平先生，我不是幽灵。不，因为死了也许是幽灵，但是为了看桐平先生的书，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汐里拼命解释道。

但男人听到这话，脸色就更青，浑身颤抖，哆嗦地说起话来。

“原谅我吧！我根本没想当作家的。我只不过因为留级后家里不再寄钱，缺钱的时候代替跑路的编剧，用‘卍又郎’这个名字写了部独立片的一个场景——”

“哎，真的假的，老哥？你说自己写了部电影剧本，结果是独立片？”

青年的话让男人脸涨得通红，他喊道：

“对我来说，那可是宝贵的青春回忆啊！然后，我想着用剩下的稿纸写点东西，拿个新人奖，风光地出道……在那家名曲咖啡馆里决心下笔，结果咖啡价格是我平时喝的四倍，我没钱付……我假装身体不舒服想混过去，结果汐里小姐特别热心地帮我……”

此时揭开的真相让汐里目瞪口呆。

即便如此，她还是颤抖着开口道：

“但是，虽然我只读了桐平先生小说的开头，但真的是才华横溢，简直就像太宰治、三岛由纪夫那样。”

“那是因为我随手抄了太宰和三岛的东西啊。”

“诶——”

汐里说不出话了。

“每次汐里小姐说我像太宰治，又是会成为超越太宰的大作家时，我都冒冷汗，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没有什么文笔，但汐里小姐一直说我是天才，再鼓励我——汐里小姐的期望让我受不了了，饭都吃不下去，结果越来越瘦——”

“……不，不是吧。桐平先生经常出汗，做噩梦，不是因为生病吗？”

“唉，汐里小姐太信任我，对我太好，我是真的快要病了。我以为说自己欠一身债，汐里小姐会瞧不起我，对我失望，结果却说会替我还债，之后就不去咖啡店了，跑到风俗店工作——”

男人的手从青年的胳膊上松开，抱着头呻吟。

有点……和想象的不一样。

这急转直下的发展，少年也感到困惑。

包括少年在内，大家都担心像少女一样纯真的汐里会被软饭男欺骗。

确实，他撒了谎。

但数十年后再次相见，显然是他要更害怕和痛苦。

“生日和纪念日的时候，我没钱买礼物，就随便从路边摘些花，想着你会觉得这样的无能男人不值得留在身边。可是你却高兴得不得了，把花插在瓶子里，看着它们直到枯萎——然后我破罐子破摔说，到书出版的那一天后我会送你戒指，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是十年二十年后。你却说会一直等着我——那段时间我就是个吃软饭的无耻废物。”

汐里以为是求婚的那些话，背后原来是这样的真相，当时的羞涩其实是羞耻和负罪感。

“即便我说了多少次放弃当作家，你总是说相信我的才华不要放弃，总有一天全日本的人都会去买锦小路桐平的书，还一脸灿烂地说——可我根本不叫锦小路桐平，我叫田中五郎！”

听到锦小路桐平，即田中五郎的激烈发言，汐里就像被泼了盆冷水一样。

“田中……”

“是的，我叫田中！田中五郎！我不是才华横溢未来可期的锦小路桐平，我只是田中五郎啊！”

田中喊完后，鼻涕都流了下来，哭了起来。

“我就是虚荣，才说自己叫锦小路。可你为了我这样个没用男人，在风俗行业做到累垮，还染上了病，然，然后就死了——你最后还握着我的手说会死了也会期待我的书出版——你要真这样死了，我这辈子都做恶梦的。”

——不要死！不可以！汐里小姐！你不要死！汐里小姐！汐里小姐！

“在我死之前……你握着我的手，哭着喊叫……不是因为爱我啊……”

汐里的声音逐渐虚弱和沙哑。

她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是茫然……

——桐平先生可能用六文钱给我买戒指去了吧。

刚才还满是幸福地说着这些话，少年此刻也不免揪心。

店前竖起的鲜艳旗帜上，写着“怀旧情色片”“通宵连映”“人妻午后情事”“湿身恋人”“桃尻娘”等字样。

田中可能打算拿六文钱去看情色片吧。

并不是打算去饰品店给她买戒指——

“对不起！但求你了！放过我吧！”

田中把手中的六文钱扔向了汐里。

然后他一溜烟跑向了三途河。

后来少年从蛤蜊郎那里得知，田中试图登上刚启航的船，跳入三途河后拼命游了起来。

他游到船边想要爬上去，却因没有六文钱而被拒载，哭喊着：

“带我走吧。”

他发狂似的挣扎，被用竿子推下河，漂回了岸边，被蛤蜊郎拉上岸后，又大哭了起来。

——他本来是欺骗汐里的混蛋，可是看到他把头埋在沙上哭得那么惨，我是他的话，也不敢跟汐里说实话吧……

蛤蜊郎苦着脸说道。

同情田中的蛤蜊郎给了自己卖货的六文钱。田中便搭了下一趟船离开了。

据说他上船后还抱着头痛哭。

听了这些话，少年也不知道究竟谁对谁错。

田中乘船离开的那天，汐里把自己关在的房间里，面色茫然，空洞的眼中流着泪水。

来到阿兰陀书店的花魁告诉了这些。

——所以说嘛，不要等书出版，带着美好的回忆赶紧走人算了。

她生气地说着，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我这是刚才看书感动的。你看，这本萨拉·摩根的《永远的一秒》。

她解释道。

也许是受到影响，天花板上也开始滴下咸水……

花魁走后，店里依然伤心地发声。

“咕噜噜……咕噜噜……”

天花板不断滴水，店长和少年只好给书架盖上塑料布，当天在店里打着伞度过了。

◇ ◇ ◇

在那之后的第二天。

汐里来到了阿兰陀书店。

白皙的手轻轻握住门把，没有像往常那样打招呼，默默走了进来。

她的眼神如同刚参加完葬礼一样黯淡，肩膀垂下，将手中袋子的东西倒了出来。

大量的钱币，散落到地上。有纸钱，还有木钱……

这些都是汐里在这个镇上，靠自己的身体从死者那里赚来的钱。

“……咕噜噜……”

一度停下的漏雨又开始了。

滴答……滴答……咸咸的水滴下来。

汐里任凭滴落在她瘦弱的身上……她那万念俱灰的眼神转向了店长。

滴答……

滴答……

温热的水滴下，她那干涩的红眼睛逐渐湿润起来，嘴唇因为忍受悲伤而颤抖着。她开口道：

“我太蠢了。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我要离开三途河……店长，请为我选一本最后的书吧。”

打着伞坐在柜台后店长，摇动着绣有兔子青蛙的华丽和服的袖子，站了起来。

然后撑着伞，优雅地行了一礼。

“明白了。交给阿兰陀书店吧。我们会为您选出最后最好的一本书。”

◇ ◇ ◇

两天后——

汐里穿着白色寿衣，带着一本书上了船。

在渡口，身穿艳丽和服的游女们聚在一起，为汐里送别。

还有镇上曾关照过汐里的人们，以及那些为汐里担心的人，他们都过来送行，依依不舍地道别。

“至今以来，谢谢大家了。”

汐里鞠躬致谢，大家都眼含泪水，用手帕擦拭着眼角。

许多人对她说，来生一定会幸福的。

汐里淡淡一笑，向他们，还有这个地方告别。

“再见了，大家也多保重。”

站在船上，汐里茫然看着逐渐远去的人群和岸上的街景。

热闹的大街。

走卖蛤蜊和豆腐的人。

鲜明的招牌和旗帜。

美味料理的餐馆。

过去买小花的花店。

弥漫着香粉和熏香气息，穿着艳丽和服的女子们如蝴蝶般挥动着衣袖和裙摆，笑语盈盈的烟柳巷。

还有……位于河岸上的二层古风书店。

带关西腔、悠悠然的店长，穿着侍应服、眼神如不惯人群的小猫般的少年……每次一触碰，总是温暖可爱地和汐里对话，令人心生爱意的书店。

咕噜噜……

咕噜……

那仿佛害羞的温柔声音，依然留在耳畔。

带着这一份记忆，汐里翻开了书。

这是一本刚好能握在手中的文库本。

——这是关于一个非常笨的女人的故事。

选书的店长是这么说的。

汐里接过书时，不禁笑了出来，心想这本书真是太适合自己了。

因为自己真的很愚蠢，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而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折磨自己……

她静静翻动书页，追随着文字。

“退休的八品文官普列米扬尼科夫的女儿奥莲卡，坐在当院的门廊上想心事。”

故事由这里开始讲述，以幽默的笔调描写了一个叫奥莲卡的女人，她总是迅速地爱上某人，然后完全融入对方的生活，看起来非常愚笨。

当奥莲卡看到名叫库金的剧团经理人在抱怨下雨时，她为他的叹息所打动并爱上了他。

库金是个矮小瘦削、脸色发黄的男人，他总是把头发往两边分梳，讲话用的是尖细的男高音，一讲话就撇嘴，脸上总是挂着沮丧的表情。虽然他总说自己排演了最好的轻歌剧和梦幻剧，但观众们却是野蛮没文化，一点也不受欢迎。

“尽管如此，还是在她心里唤起一种真正的深厚感情。她老得爱一个人，不这样就不行。”

奥莲卡和库金结婚后协助他工作，并把从他那学来的话，如同最美好的事物一般，热情地和熟人讲述。

“世界上最美好、最重要、最不能缺少的东西就是戏剧，只有在戏剧里，人才可以获得真正的享受，才会变得有教养，有人文精神。”

奥莲卡很可能自己从未被戏剧感动过，也不太清楚“人文精神”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爱人称赞为“最美好”的东西，对她而言，也只是单纯的“美好”。

而且，她自己本身就是——

“你真是我的心上人！”

“你真招我疼！”

奥莲卡对成为库金的妻子感到无比满足，但不久库金去世了。

奥莲卡痛哭哀悼，哭声传遍邻里，但三个月后，她又爱上了邻居男人。

这个人是木材场经理，奥莲卡一想到他就无法入眠，仿佛得了热病。

她很快与他结婚了，这一次——

“如今木材一年年贵起来，一年要涨两成价钱呢。”

她一副自以为懂的样子说这些话。

“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做过很久的木材买卖，觉得生活中顶要紧、顶重大的东西就是木材。什么‘梁木’‘原木’‘薄板’‘护墙板’‘箱子板’‘板条’‘木块’‘毛板’等等，在她听来，那些字音总包含着点亲切动人的意味。”

然而，这位丈夫也因病去世了。

奥莲卡又成了寡妇。

“现在没有了你，我这个苦命的不幸人怎么过得下去啊？好心的人们，可怜我这个无依无靠的人吧……”

半年后，奥莲卡又爱上了另一个男人，并开始重述那男人的话。

这回的对象是一位兽医，每当客人来访，奥莲卡就给他们张罗，谈牛瘟，谈牲畜的结核病等话题。

自己肯定也是……像这个傻乎乎的奥莲卡一样吧。

汐里坐在缓缓行驶的船边上，翻看着书，羞愧和嫌恶感让她不由得缩紧了身。

一个人在沾沾自喜，以为对方是多么了不起的人，什么都不懂却想要帮忙——

自己也是，奥莲卡也是，都是是多么丢脸、糊涂的女人啊。

真是个令人惊叹的笨女人。

“我早就要求过你别谈你不懂的事！我们兽医谈到我们的本行的时候，你别插嘴。这真叫人不痛快！”

“那要我谈什么好呢？”

奥莲卡眼中含泪，抱住男人，哀求他不要生气。这让汐里的脸更加红了。

好羞愧。

太羞耻了。

但是，阿兰陀书店的店长把这本书交给汐里时，他眯着细眼如此说道：

——这部小说写的女人非常笨。

——但是，她也是非常可爱的。

可爱的……

那时候汐里只注意到这是一个笨女人的故事，但现在这些被忽略的话突然浮现，在心中亮起。

——咕噜噜……咕噜噜……

那汐里无法抗拒的温柔声音也在内心深处响起——

——咕噜……咕噜噜……

当店长提到书中的女人非常可爱的时候，那声音也仿佛在说着“就是这样”。

仿佛在安慰和鼓励满怀悲伤和空虚的汐里。

——咕噜……咕噜噜噜……

店长的话又浮现在脑中。

——契诃夫写的这部小说的名字是《宝贝儿》。

◇ ◇ ◇

“有人说，契诃夫的这部小说是讽刺那个很快就沉溺于爱，把自己完全投入爱她的男人身上的女主人公，但我认为不仅于此……否则奥莲卡就不会这么有魅力了。”

店长眯着细长的眼睛，悠悠看着放在柜台上的精装版《契诃夫作品集》收录作《宝贝儿》，如此说道。

穿着侍应服的少年轻柔地掸去书架上的灰尘，听着这些话。

店内的空气平静而温暖。

“咕噜噜……”

偶尔还传来温柔的鸣叫声。

书架上则摆列着同样的文库本，店内的每一排书架都被契诃夫的《宝贝儿》塞满了。

“……这部小说发表时，对主人公的评价是两极分化的……像是托尔斯泰就大加赞赏，我也这么觉得……奥莲卡虽然是个笨女人，但她对心爱的人非常投入，也是个非常可爱的人……还有就是，这部小说的俄文题目是‘душечка’，这是一个对女性的爱称，意思是‘小甜心’……”

◇ ◇ ◇

沐浴在温柔的声中，汐里感到自己仿佛被哄入了梦乡，在驶向冥界的摇曳船上，她翻看着书。

那份曾经令她羞耻、难堪和痛苦的感情，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奥莲卡笨得无可救药，兽医离开后，她转而将爱倾注在他的小儿子身上，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悉心照顾。

“啊，她是多么爱这孩子！”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为这个头戴大制帽、脸蛋上有酒窝的旁人的男孩，她愿意交出她整个的生命，而且愿意带着快乐，带着温柔的泪水交出来。”

“这是为什么呢？谁说得出来这是为什么呢？”

送孩子到学校后，沉静回家的奥莲卡，心满意足，喜气洋洋。遇见她的人瞧见她都感到愉快，和她打招呼。

“您好，亲爱的奥莉加·谢苗诺芙娜！您生活得怎样，宝贝儿？”

小说并不是一个光明的结局。

奥莲卡的未来充满了不确定，她也许还会再次失去所爱。

即便如此，听到兽医回家的声音——

“唉，谢天谢地。”

奥莲卡心里的一块石头渐渐落了地，汐里也安心了下来。

尽管自己和奥莲卡一样傻的事实没有改变，但这本书、给自己这本书的店长、那家害羞体贴的书店，都接受并肯定了这样的自己……

这让汐里感到高兴、感激，并松了一口气。

镇上的人对她说，来生的滨路一定会幸福的，但白亮的天空下静静往冥界去时，汐里想到自己已经足够幸福了。

当有所爱之人时，奥莲卡的世界便充满了光。同样，当汐里思念一个人的时候，她的内心也充盈了。

下次，要再聪明一点。

要更冷静一些。

但是，还要再喜欢上某个人。

因为专心爱一个人，这本身就是幸福。

（参考书籍：契诃夫着，小笠原丰树译 《宝贝儿　牵小狗的女人》 新潮社出版）

第二卷 转生的死者与妖怪之恋 第五话 千里迢迢来访友的江户川胜国（享年八十七岁）的故事

这位客人在鬼差的左右跟随下威风凛凛现身了。

他年纪大概八十多岁，身材矮小但眼睛大而有神，目光犀利。嘴角微微上扬，看似在冷笑，又带有几分和蔼亲切。

白色寿衣仿佛成了华丽王袍，这样的错觉来自那不屈的面容和挺直胸膛的堂正姿态。

在老人左右的分别是赤鬼和青鬼，他们手持沉重的狼牙棒，凶神恶煞地紧紧跟随。

粗看以为这些是矮小老人的保镖，但在这三途河岸的镇上，与鬼差一同到来的死者，必定是生前犯罪而要下地狱的极恶之人。

总之，这些鬼差不是老人的护卫，而是防止他闹事或逃跑的看守。

这位来历不明的老人打开了三途河岸少年打工的书店大门，用着能把店里人吓一跳的洪亮声音喊道：

“喂！阿兰陀屋！我来啦——”

柜台后，店长正看着从人世订购的周刊画册。

“嗯……看来当下还是大胸丰满的女子更流行啊。我倒是更喜欢胸部小巧、柳腰纤细的姑娘穿泳装的样子……”

他一只肘撑着喃喃自语，百无聊赖地翻看，突然间眼睛一亮。

眼睛细长的店长，这样睁大眼睛还是很少见的。

“咕噜噜……咕噜……”

店内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惊吓慌乱的声响。

正在给书架掸灰的少年偷偷打量着，店长把那身黄鼠狼图案华丽和服的下摆一抖，站起身来，并重新眯起了刚才还睁大的眼睛。

然后，他一副调侃的语气对被鬼差夹在中间的老人说道：

“哟，这不是松之字吗？你又死啦。”

◇ ◇ ◇

“听说被鬼差带到阿兰陀书店的是政客江户川胜国？”

蓝理满脸好奇地问道。

最近，少年经常被叫去蓝理工作的餐厅帮手。

书店那边，懒散的店长一个人就能应付，因为客人本就不多。而且，原来餐厅老板兼大厨的宫野已经搭船去往冥界。

“蓝理性格很强势啊，她跟固执又不善言辞的来栖主厨又不好相处，两人在一起肯定会吵架的。茨，你暂时去那里帮手吧。”

店长向少年交代这些。

察觉到蓝理还处于宫野离去的悲伤中，少年也没说什么就答应了。

餐厅的名字“宫野”也被沿用，新上任的主厨来栖在厨房里做汉堡和蛋包饭。

如今来栖正认真应对控制材料成本、让客人无须等待满意享用，这看似简单实际困难的任务。

蓝理似乎也开始认可这样的来栖了，但前几天她还是被来栖批评，“你的服务态度太粗鲁了”。

——那家伙还是这么自大！我真是看错他了！

她向少年控诉道，看来两人离最佳拍档还差得远。

即便如此，换了主厨的宫野餐厅依旧是人气餐厅。

——前一任主厨的出品稳定，一吃就能认出来，“哦，就是这个味道”。但来栖主厨就算是同一道菜，每次的外观和味道都不一样。他肯定是在不断各种实验，但这样也挺有意思……每次来都有一种“今天会是怎样呢”的期待。

正如镇上的美食家床品店老板所言，曾一度不被看好的来栖主厨，如今他的粉丝在日益增长。

正因如此，少年今天也作为服务员在餐厅忙碌工作。

客人离开后餐厅挂上了“打烊”的牌子，蓝理说着辛苦了，端上了汉堡三明治员工餐。少年正在厨房的桌上吃的时候，蓝理说道：

——喂喂，我刚才听到客人的谈话……

她谈起了昨天被鬼差带来书店的客人的事。

“那个江户川胜国是被称为‘幕后首相’的大人物吧。他经常因为贿赂、政治献金和秘密谈判而上新闻，但最后一次也没被抓住。不过，既然他是被鬼差带走的，看来确实干了不少坏事呢。为什么江户川议员会来阿兰陀书店呢？他是来买书的吗？他买了什么书？”

显然，这样一个常上新闻的名人，竟然由鬼差带到少年打工的书店，蓝理对这件事感到兴奋，所以不断地追问。

少年并不知道那位客人是这么有名的政客。

从蓝理的话和那位客人的年龄来看，少年活着的时候他就已经从政了。但那时的少年总是饥肠辘辘的，身上伤痕累累，顾着不让自己死去，根本没有闲暇去看电视。

是吗……他是个政客啊。

“昨天他来的时候，只是叫店长给他挑本书，什么也没买就走了……店长说会在开船前把书送到镇上的看守所。他们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少年平静回答道，完全按照自己所见所听的来。

并不是因为他对那位客人没有兴趣，恰恰相反，除了店长与这个客人畅谈之外，重要的是店长说的那一句：

——你又死啦。

以及客人爽朗大笑后的回应：

——是啊！我又死了，所以来看你了。这辈子，我同时拥有金钱和权力，真是太开心了。你呆在这个穷书店过着无聊日子的时候，我可在现实中积累了大量素材。

这话让少年猛地心头一振。

听他的口气，仿佛是经历过多次死亡，并且还记得一切似的。

他和自己一样？

少年心跳加速，偷偷瞥了几眼。那位客人则径直走过来，从下往上打量着银发蓝眼的少年。

——这孩子就是你店里的员工吗？这头发和眼睛，是以前你在那边提到的那个吧？你说遇见一个很特别的孩子，就是他吧……

客人的眼神毫无顾忌，仿佛要穿透少年的心，少年不由得屏住呼吸，身体僵硬起来。

——喂，松之字，别那么眼光热烈地看我的员工啦。人家可是很害羞的。

店长温和地提醒道，青鬼和赤鬼也从左右抓住客人的手臂，防止他随意行动。

——我可不会逃跑。下地狱也不是第一次了。况且地狱嘛，比传闻中的好多了，感觉也就那么回事。

鬼差们再次警告他不要口出狂言，客人随意回应，“啊，好的好的”。

——说的太多，罪状也会加重，到时说不定连话都不能讲，在地狱里再也出不来了。那里可是素材宝库啊。阿兰陀屋，你也该去地狱里转转，见识一下。

——我跟你不一样，我可是个清白好人，鬼门关的守卫会把我赶回来的。

在这样一番对话后——

——书的话，稍后会送过去，你就乖乖待在看守所抄经文吧。别给鬼差先生们添麻烦啊。

——谁知道呢。麻烦可能会自己找上门来，因为我可是个受欢迎的人啊。活着的时候，家里和国会前经常有拿着标语牌和扩音器的粉丝聚集。特别是当我提消费税或有非法献金的报道时，那场面可真是热闹。

说完这些，客人就和鬼差们一起离开了。

与其说是被带走，倒不如说鬼差们在随从他。

客人离开后，少年的紧张感也没有减少。

——怎么了？茨，有什么想问的吗？

少年看着店长。店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样眯起了眼。

少年生硬地转过脸去。

——没什么。

如此回道。

“哎，阿兰陀屋店长的朋友吗？那个江户川议员？很久以前，意思是，两人活着的时候就认识了？等等，阿兰陀屋店长怎么回事啊？”

蓝理对此愈发好奇了。

蓝理有个误解，店长一次也没有死过，现在也还活着。

这个镇通常只有死者才能到来。为什么身为活人的店长能够在三途河岸边随性开书店，少年也不清楚。

活着的店长为何不会变老，这也是一个谜。

两人第一次相遇的那天，少年还是个饥肠辘辘的小男孩，为什么店长会在那边给自己点一份儿童餐，这也是个疑问。

正因为在意，所以没有提起。

至于那位和店长熟稔交谈、豪言不是第一次死去的客人，少年也是如此觉得……

他也会带着前世的记忆不断转生吗……

就像自己一样。

想要知道，又不情愿了解。复杂的情绪让少年表现得比平时更加冷淡。

然而，蓝理此刻兴致勃勃，她提议道：

“嘿，要不要去见见江户川议员？我们可以问问阿兰陀屋店长的事。”

来栖在的话，他可能会毫不留情地说，“八卦心这么重可是很讨人厌的”，但勤奋的他此时正外出采购食，所以不在店里。

“你也对阿兰陀屋店长活着时候是怎样的人感兴趣吧？那个人充满了谜团，就算问他，也只会说什么‘俳句大师’‘畅销书作家’‘自绘插画’，或者‘在女护岛吃了人鱼肉所以不会死’之类的鬼话。”

少年拒绝了，但是——

“哎呀，别再装了，走吧。阿兰陀屋店长的朋友来镇上，这可是千载难逢。”

蓝理认定少年其实很想去。

“来吧，把来栖做的沙拉装好，我们做见面礼。”

说着，她递给少年一个盒子，自己也忙着把切碎的香菜和酪粉拌在沙拉里。

◇ ◇ ◇

看守所是离渡口不远的一处小平房。

“这板房原来就是看守所啊。台风来的话会不会倒啊……”

蓝理嘀咕着，眼前和她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确定被鬼差带着去地狱的恶人，会被迅速带上船，送往冥界接受审判。因此，看守所并不是为了长期拘押，只是为了在上船前管控他们，不需要什么豪华设施。

“那个，您好。我们是来探望江户川议员和鬼差先生们的。”

蓝理拉开了大门，里边像是刑侦剧中警察审讯室一样简陋。没有铁栅栏。

江户川胜国此时坐在管椅上休息，青鬼和赤鬼拿着狼牙棒站在两侧。

“哟，阿兰陀屋的打工小伙带着可爱的和风女仆来看我了。果然我很受欢迎啊。”

一看到少年的脸，胜国就洋洋得意地说道。

“哇，真是江户川议员啊。我住在议员的选区呢。”

“是吗，姑娘也投了我一票吗？”

“没有，我还是高中生。不过，也许我爸爸他们投了江户川议员的票，他们说江户川议员的演讲最有意思最热闹。啊，这是见面礼，鬼差先生们也请。”

从地狱来的鬼差们虽然外表看起来凶恶可怕，但他们都是认真温和，这一点镇上的人们都知道。

因此，居民们时常带些特产给他们。蓝理递来的盒子鬼差们收下了。

宫野餐厅是个备受欢迎的人气店，新任厨师的手艺也颇有口碑，这样的礼物他们应该很高兴吧。原本严肃的表情微微舒缓了下来。

小声地说着“劳烦了……”表示感谢，看着拌有香菜和酪粉的土豆沙拉，轻声表示“这个真好吃呢……”

胜国则更是脸皮更厚地——

“什么呀，没有肉吗？下次来带点肉或者馒头吧。馒头的话，茶店卖的极乐馒头比较好。”

他这么要求着，夹起土豆咬了一口，立刻眼睛一亮——

“哦！这个真美味啊。”

连同凉拌卷心菜沙拉——

“嗯，这个味道也很不错。”

赞不绝口。

“这是姑娘你做的吗？”

“不，是我们店……来栖厨师做的。”

听到来栖的料理受到称赞，蓝理感到高兴但也心情复杂，于是含糊说道。

“来栖……是六本木的二星厨师吧！我记得新闻报道过他去世的消息。那时，我因为Ａ学园许可问题，要紧急入院躲开媒体，就一直看电视打发时间……原来来栖厨师在这里。他还这么年轻，待在这里可能有未了的心愿吧。啊，真期待下次他也过来啊。”

他兴高采烈说道。

但是下次，即使又重生死去，也不一定是在这里上船啊……

其实转生的话，前世的记忆应该都会失去的。

至少，其他人都是这样的。

然而，胜国却自然说出前世的事，让少年心跳加速，紧张起来。

蓝理虽然对来栖的赞誉有些不悦，但想起了来这里的目的——

“那个，我听说江户川议员和阿兰陀屋店长是老相识了。”

她眼中透出好奇，开口问道。

“与其说是相识，不如说是宿命的对头，总之就是那种甩不开的关系。”

胜国美味吃着沙拉，答道。

“那，阿兰陀屋店长也是从政的吗？”

“不，那种懒汉是干不了政治的，他会觉得麻烦，在国会直播中看黄色书刊，估计国民会讨厌得要命吧。”

“那么是政治记者？他是不是追踪过江户川议员的疑点？”

“哈哈，我是曾被叫作‘疑点的主题乐园’，这个猜想确实有趣，但记者这行要耐得住性子，那家伙懒得要命，不适合干这行吧。”

胜国对店长的评价无一不是在理。蓝理开始焦急起来。

“那么，阿兰陀屋店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催促着要个答案，胜国狡黠地眯起眼睛，露出了微笑。

这是一种看似恶人的表情，却有着吸引人的魅力，让少年再次心跳加速。

“那咱们做个交易吧。先告诉我你们的故事，怎么来到这里的，又为什么待着没有离开。之后我会告诉你们阿兰陀屋的故事。”

“我的故事？”

蓝理愣了一下，胜国这时露出了和蔼的表情。

“来嘛，坐下陪个我这个空闲老头聊聊天吧。像你这样年轻漂亮的姑娘，留在这个镇上工作，一定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吧。”

他坦率地说道。

语气和表情就像邻家老爷爷一样亲切。蓝理也心情放松了些。

“我的故事，没什么特别的……”

蓝理拘谨说着，坐在了管椅上，开始讲述。

生前的蓝理，是和好友一起在排球队努力训练的女高中生。

因为一些小事和好友吵架了，在海边集训的晚上，因失足落海而去世。

“当时我和纱也约好了在那里见面，我死了，她一定很痛苦。所以，等她成了老奶奶死了，我想在这里迎接她，说声对不起，然后和她好好谈一谈。”

胜国不时应声，点点头，饶有兴趣地听着蓝理讲述。

鬼差们似乎也在听着，眼中泛起了泪光。

不久，胜国开口道：

“果然，姑娘你有很好的故事素材啊。不过，要吸引大众的话，这个设定有点平淡了。”

“啊？素材？设定？”

蓝理一脸茫然。

“首先，姑娘，我们设定你是一位万人瞩目的国民偶像团体的中心成员，同时还在高中努力参加社团活动。”

“啊，啊？”

“因为对粉丝冷淡而被称为冷面偶像，但是场景一转，在青梅竹马兼队友的女孩面前，你就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怎么样？这个开场挺抓人的吧。”

“可是，我根本不是偶像啊！”

“从华丽的舞台服装，变成充满健康美的排球服，露出结实的大腿！这里来个大腿的特写。”

“排球服根本不露大腿！我这年代的女高中生根本不穿那种紧身短裤！”

“那就把时代改成昭和吧。至于你的青梅竹马纱也，再加几个戏剧设定。好，让她和班主任的数学老师秘密交往！”

“纱也的班主任是个五十岁的女老师，教的是英语啊！”

“那就改成二十七岁，已婚的男数学老师吧。”

“已婚！那纱也就成了搞婚外情的！”

“对，因为看着纱也和老师之间这种不伦关系，姑娘你才意识到自己对纱也的无法抑制的爱情。”

“爱情？我对纱也？没有的事！”

蓝理不停喊道。

少年也愣住了。

“然后，姑娘你因为情敌数学老师的无情态度，心生怨恨，终于忍不住一刀捅了过去。目睹一切的纱也哭着说‘一切都结束了’，然后你们俩决定一起自杀，最终走向了夜晚的大海——哦！太棒了！这情节一定震撼人心！”

“别擅自让我们自杀！”

蓝理喊得太多，嗓子都哑了，肩膀随着呼哧的喘气起伏，嘴撅成了倒八字，怒视着胜国。

胜国则是一脸平静，侃侃而谈。

“吸引人的故事，就是一点真相加上很多谎言，这个比例才是关键。谎言中没有真相，观众是不会被打动的，而光是事实的话又太无聊。”

接着他看向少年——

“那现在轮到这位打工小伙的故事了。”

露出了无害而善良的长者笑容。

仿佛是在享受与年轻人聊天的乐趣.

“你一个人一直沉默太不公平了。”

蓝理也催促道……。

没必要实话实说。

随便讲一些，普通平凡的人生就可以了……

那么，普通平凡的十六年人生到底是什么样的？少年想着想着，就说不出话来了。

那种人生，根本就不了解。

“……我家里，从小没有父亲，只有母亲……我们两个人生活……”

结果，连随随便便的“实话”，少年也说得吞吞吐吐。

“……母亲……很忙……我经常一个人在家……”

在透风的旧公寓里，母亲很少回家，裹着满是污渍的薄毯，蜷缩着幼小的身体，独自与寒冷和饥饿抗争，这些都是实话。

“学校……因为没兴趣，所以记不太清了。也没什么朋友。”

少年从未上过学。

因为没有户籍。

路过小学，见到与自己同龄的孩子开心上着体育课，对少年而言，那是与自己无关的遥远世界。

“真是寂寞啊，不过嘛，你看起来就没什么朋友。”

蓝理说道。胜国和蔼地听着少年的话，平静道：

“嗯，小伙是个银发美少年，男生们肯定嫉妒你，觉得你碍眼吧。不过，女孩子们应该很喜欢你吧？应该有很多人向你告白吧？”

“……那些我都无视了。”

我给你钱，陪我一下行不？这种搭讪，反而是男性比女性多。

要是不理睬他们，反倒会被纠缠不休，甚至用暴力逼人就范。为了保护自己，少年从来没有放下过刀。

“啊，那可不行。越是无视，就越会让人执着，甚至成为跟踪狂，最后来个狠狠一刀。哎，看你这表情，似乎有心事啊。难道说，小伙子是被横恋的对象杀死的？”

听了胜国的话，蓝理也变得神情严肃。

“诶……是这样吗？”

她小心翼翼问向少年，脸上浮现出同情的神色。

少年轻轻地吐出憋住的气。

“是这样没错。”

“是，是这样的吗……竟然发生过这种事……”

蓝理话声变得尖锐，似乎对问出这样的话而后悔。

“那个，抱歉。”

她向少年道歉。

“……就当作是这样吧。我的故事就是这些。”

少年淡淡地说完后，蓝理一副意外的表情。

“什么呀，吓我一跳。你看起来就像会经历那种事情。”

蓝理撅起嘴说道。

她似乎认为少年是在撒谎。

事实上，被跟踪狂刺死是谎言，真实的情况是少年刺伤了一个尾随的女人，对方失血倒下，不再动弹……

然后，少年被她的未婚夫……刺伤了。

当男人拿着菜刀冲过来的时候，少年本是可以避开的，但他并没有。

已经够了。

都结束吧。

为了不再经历同样的痛苦和折磨，这次决不再渡河。

那个的未婚夫显然有些疑虑，刺中少年的刀并未伤到要害。

于是，少年抓住对方的手，用力拉向了自己。

下腹部传来灼热的剧痛，这次少年终于死去，来到这个位于阴阳交界处的地方。

穿着白色寿衣，没有六文钱，只得向着小时候唯一一次请吃东西的可疑男人的书店走去，来到了河边的一座古老的二层木建筑。

少年握住了温热的门把手，开了门。

“哎呀，茨，你来得太早了吧？”

正坐在柜台后喝茶，穿着华丽服的男人眯起了本就细长的眼睛，说道：

——那么，选什么书好呢？

“好啦，我们已经讲完了，接下来轮到江户川议员了。请讲讲阿兰陀屋店长的故事吧。”

蓝理一脸兴奋地催促道。

“嗯。”

胜国说道，双臂交叉在胸前，仰坐在管椅上，闭上了眼。

“那时候，阿兰陀屋是个在调味品公司工作的勤奋青年……”

“调味品……是指胡椒粉和酱油之类的吗？而且还是勤奋……什么？那个店长？”

蓝理瞪大了眼。

“他得到了社长的赏识，并被安排与社长的女儿订婚，但阿兰陀屋有个发誓要一起度过一生的恋人。”

“阿兰陀屋店长的恋人？”

蓝理更加吃惊地说道。

“阿兰陀屋虽然推辞了，但上司和父母却不断推进这件事，他自己也无法做主。”

家里背负债务，他无法辞职，加之受到社长关照的恩情难忘，他陷入了两难。

如此苦恼的店长，实在是无法想象。

“唔……”

和少年一样，蓝理也在低声沉思。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给朋友做担保，结果朋友却跑了。”

“啊？”

“还有说下，阿兰陀屋的恋人是一个为了替父母还债，在夜总会做陪酒的坚强女生。她身材纤细，胸部和性格都很收敛低调。”

纤细身材和低调胸部，确实符合店长的喜好。要是再加上人妻身份，那就完美了。

“后来，有位政坛大鳄提议让女生当他的情妇，这样就帮她还清父母的债务——”

“那个人不会是江户川议员吧？”

蓝理投来了责难的目光。

“不是的，我就是贪污也不会对女人做这种残忍事。当时我见到阿兰陀屋和女生陷入困境，就想要帮助他们。”

他说道，紧接着就皱起了眉。

“不过，女生一直与病魔抗争的父亲去世了，精神支柱随之崩塌。阿兰陀屋也被朋友背叛，晚上在街上质问那个朋友时，反被些可怕的混混围殴……”

“好可怜……”

蓝理完全被胜国的故事吸引，眼泪汪汪的。

连看守胜国的青鬼和赤鬼，虽然保持着严肃表情，但也吸着鼻涕。

少年心中百感交集，什么也没说。

“……”

胜国讲述地越发激昂，曾经老实勤勉的店长和他那坚强的恋人，逐渐陷入了绝境。

“他们感觉已经走到绝路了。于是两人牵着手，走到夜晚神社后面的森林里，把彼此绑在树上，然后阿兰陀屋割开了恋人的喉咙，又刺穿了自己的胸，一齐自杀殉情了。”

“自，自，自杀！”

原本求着讲述店长故事的，却没想到是这样悲惨的结局，蓝理脸色变得惨白。

鬼差们也都僵住了。

“……”

正当少年犹豫是否开口时——

“江户川胜国！”

一声大喊，看守所的门“砰”地一声被打开了。

门外站着一些杀气腾腾的死者，手里拿着晒衣杆、棒球棒、网球拍，甚至还有捡来的木棒，以及河摊上的石头。

除了穿着白色寿衣，有些人就是腰上随意缠些布。

“我们是被无耻政客江户川生前折磨过的人！一直在等你来到这儿！在你下地狱审判之前，我们先收拾你！”

好像这是曾在在河边搭纸板房住的一群人。

除非是确定下地狱的恶人，否则什么时候渡三途河完全取决于个人。

绝大部分死者都会在花完六文钱后乘船离去。

但也有些会留在镇上。

话虽如此，一旦用了六文钱，此后就身无分文。虽然不需要吃喝睡眠，但在这没有昼夜的地方漫无目的地生活，也并非易事。

没有住所的他们在河边搭纸板房，过着郁郁寡欢的日子。镇上也多次讨论是否要为这些死者安排就业。

最终的结论是，与其冒然提供帮助，不如让他们过河更好。于是，这些人都被搁置不管。

现在，聚集在这里的他们，都是因为生前对胜国仇恨无法释怀，而决定留下的。

“我咽气的前一天，听到了‘江户川议员紧急入院’的快讯，我想着再等一等就能亲自收拾你，可你一直不来！”

“我也是！‘江户川议员第三次紧急入院’消息传来时，我在医院病床上发誓一定要报仇，你却一直不死！”

“我也是想揍你一顿才忍受纸板房的生活！第五次病危消息传出时，我还以为你这回完了。结果后来又说你出院了，还在瑞士精神抖擞演讲。能理解我看到你在阿尔卑斯山滑雪画面时的心情吗！”

每当有死者新来到镇上，他们就会问，住院的江户川胜国怎么样了？是不是快不行了？

——啊，你也恨江户川吗？那我们一样。那家伙紧急入院，情况好像不妙，应该很快就来了。

——是吗！好吧，那我们一起来收拾江户川！

志同道合的伙伴越来越多，但关键的胜国却一直没有出现，实在是令人郁闷。

胜国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啊，紧急入院啊。我身体一直不好，紧急入院了有七次吧。因为家附近总是有疯狂的粉丝和记者，根本没法静下来。”

他嘀咕着。众人更是怒不可遏，手中的武器交碰发出了嘈杂响声。

青鬼和赤鬼迈前了一步。

他们随行可能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

少年对瑟缩的蓝理低声说道：

“别担心，鬼差们要强得多……”

即便如此，蓝理依旧害怕紧锁着眉，咬着嘴唇，抓住少年的衣角不放。

“是啊，鬼可比人类强得多呢。”

说这话的人是胜国。

听到少年的低语，就原样说了出来。

胜国也许是无意中说出的，但曾作为鬼被人类捕杀过的少年，感到心头一紧。

胜国站起身，拖着管椅，主动走到鬼的面前。

“所以呢，鬼差们一般不会伤害弱小的人类，除非有什么特别事由。”

他重重地坐在管椅上，眼睛炯炯有神，不怀好意地扫视着聚集的死者们，爽朗笑了开来。

“来吧，让我听听你们的故事，看看你们带了什么素材来。要是谁能讲出让我痛哭流涕悔改的故事，我就奖他揍我一拳。”

真是胡闹。

胜国的从容不迫让死者们一时愣住，但很快他们又愤怒起来。

“别开玩笑了！我因为你两次提高消费税，生活变得捉襟见肘，工作的厂子也倒闭了！后来我靠领救助金勉强维持生计，结果你还降了补助额！你却在每餐二十万元的高级烤肉店里，跟银行密谈！”

“对啊对啊！我们老人的医疗费负担也增加了，因为这个我很难去医院，胃癌到了晚期才发现！听说你还开了个什么菖蒲赏花会，收了不少捐款！”

“我本来是能到刚获批的学校工作的，但因你跟校长的黑幕交易被曝光，学校无法开办，工作也泡汤了。之后我只能打夜工维持生计，结果遭遇事故死了。还有比这更惨的人生吗！你却毫发无损，还在瑞士买了别墅，据说停职期间跑去瑞士度假！”

“这些都太普通了，无聊。”

胜国失望地说道。

“你说什么！”

“首先，工厂倒闭只是因为消费税的引入导致经济不景气，这太平淡无奇了。应该改成，无良政客为了引进赌场，盯上了工厂的地皮，于是审查工厂并迫使其停业。为了给被逼自杀的厂长报仇，工人们挺身而出，这样怎么样？”

“啊？”

“申领救助金要是有被政府拒绝的情节，可能更为震撼。不，等一下，应该说本该到账的救助金，结果发现一分钱都没到账，这样会更有趣。医疗费的负担增加导致大病发现不及时，这种听着只显得小气而已。改成因医疗事故，健康器官被切除而去世吧，然后家属与医院在法庭对决。至于那个学校本该开办却被取消的事，那个嘛……虽然闹得沸沸扬扬，结果还是差了点。如果当时你们拿着勾结的证据带着媒体冲进议员会馆，那场面就热闹多了……”

胜国一一提出了批评。死者们一时间哑口无言，有的则更加愤怒，少年开始担心这可能会适得其反。

“你们这些人啊，根本就没搞清楚。高高在上的江户川议员，干的坏事可不止这些。”

死者们身后传来了带着关西腔的话声。

“阿兰陀屋店长”

蓝理低声说道。胜国也挑起了眉。

“哦？”

穿着鲶鱼图案华丽和服的店长，摇晃着绚丽的袖子，说着借过开路，走进了狭小的房间。

然后，他像是来替死者们质问胜国的代表，站在最前与胜国对峙。

“哼，仔细听好了。周刊上报道的，江户川议员停职期间在瑞士别墅度假的消息，是假的。其实，他在瑞士大肆捕猎阿尔卑斯山羊，运到日本。”

死者们骚动起来，面面相觑。

“阿尔卑斯山羊是什么？”

“是个音乐公司吗？”

“那是爱×克斯吧”

“什么，你们不知道阿尔卑斯山羊吗？就是在阿尔卑斯山崖上蹦跳的，有着极其壮丽角的山羊，《海蒂》里边长着大角的家伙。”

店长滔滔不绝地讲起了阿尔卑斯山羊。

阿尔卑斯山羊原本大量栖息在阿尔卑斯山，但由于人们相信它们的角和血液具有药效，到了十七世纪中叶，它们在阿尔卑斯山已经绝迹了。

“后来在二十世纪，从意大利引入了阿尔卑斯山羊繁衍，这才有了如今在瑞士山间蹦跳的阿尔卑斯山羊。”

“其实，从动物保护的角度来看，阿尔卑斯山羊的药效是被保密的，但德国医学团队已经证实了阿尔卑斯山羊是万能药，羊角提取的粉末还能成为强烈的媚药。所以，江户川议员假装在瑞士度假，实际在指示非法捕猎阿尔卑斯山羊。”

“菖蒲赏会也不只是单纯的捐款聚会。那是为了出售阿尔卑斯山羊的媚药而举办的。参加的那些大人物和有钱人嘴这么严，就是因为他们想独享阿尔卑斯山羊粉的好处。”

“那餐二十万元的烤肉，其实是撒上了阿尔卑斯山羊粉，一顿价格超过百万呢。”

店长接连说出的“阿尔卑斯山羊的真相”，让聚集的死者们完全茫然失措。

抓着少年衣服的蓝理也目瞪口呆。虽然荒谬至极，但又莫名地充满现实感，店长自在的说话方式也很吸引人。

江户川议员也接口道：

“不妙啊，被发现了么。为了掩盖这事，我还干了其他坏事，把公众注意力转移开呢。”

“还有呢。你的最终目的是把阿尔卑斯山羊粉带到地狱去出售。之前去地狱时，已经把大人物们拉入伙，计划建了销售渠道。”

话题进一步跳跃。店长眯细了本已细长的眼睛，笑看着混乱中的死者们。

“江户川议员啊，都已经下了有十次地狱了。一般人罪赎后转生，前世的记忆会完全消失，但这个人呐，每次都能记得全部，定是因为这人贪得无厌了。”

甚至说出了让少年心惊的话。

“也就是说，这个江户川议员是地狱的专家。他在地狱有关系，如果你们担心去过不了河，跟着江户川议员就好了。在那之前，我们还可以让他办一个‘在冥界和地狱的舒适生活’的讲座。”

听了店长的话——

“这主意不错。好吧，让我巡游地狱十次的人，给你们讲讲地狱的秘密和看点吧。”

江户川议员站起身来，一直在旁观的青鬼和赤鬼急忙制止他。

鬼差们警告说，他记得再多，也不许谈这些事。这让店长的话更显真实，死者们的表情也变了。

他们原本是要向江户川议员发愤，现在却迷茫看向胜国，想着也许听店长说的那样，跟着江户川议员可能更好。

在这个没有昼夜，没有工作的地方，已经花掉了六文钱的他们无事可做，对这样的生活早就感到厌倦，希望尽快离开这里。

看透了他们内心的变化，店长说道：

“把你们穿的衣服卖给夺衣婆的铺子，就能换到去冥界的票了。”

他继续加码。

“在冥界，江户川议员能帮你们跟话事人说情，选择转生的地方。江户川议员在成为议员之前，是靠煤炭发家的九州富豪，是与七岁到六十的三千七百四十二个女人和七百二十五个男人暧昧的绝世色事师，还是江户时代的著名作家，甚至还曾是色诱城主的九尾狸。”

胜国也跟着说道：

“嗯，这辈子当个奸恶议员随心所欲，倒也不错。下辈子就去意大利当个黑手党老大吧。”

聚集的死者们完全忘记了来时的目的，开始躁动不安。

“我……我也差不多该走了吧，”

“夺衣婆的铺子现在还开着吗？”

“我穿的不是白衣，而是腰裙……这能卖吗？”

大家小声地讨论着。

事实上根本无法选择转生的地点。

少年也开始困惑，想着也许胜国真能做到。旁边的蓝理则一脸茫然。

“怎么？好像事情解决了？”

她喃喃道。

死者们成群结队地向夺衣婆的铺子走去，地方完全静了下来。

“你这骗子，阿兰陀屋，”

“你自己也在吹牛呢，松之字。”

胜国和店长对视了一眼，淘气、老练地笑了开来。

然后，店长将手中那本厚厚的精装书递给了胜国。

“呐，这是我为你选的最好的一本书。好好读下，下辈子做个好人吧。”

◇ ◇ ◇

第二天，江户川胜国在鬼差的押送下，带着一群死者，启程前往冥界。

缓缓流淌的三途河上，那天来了许多船，岸边的纸板房少了许多，景观也大大改善了。

这些是路过书店的居民讲的。店长悠闲坐在柜台后，吃着海藻拌菜，喝着温焙茶，听着这些事。

“不用去送他吗？”

少年问道。

“反正，他还会再来的。”

店长随口回答。

确实如此。

昨天，店长先回了店，之后少年他们也离开了看守所。然而，在餐厅前与蓝理分开后，少年又独自走了回去。

看到一个人到回来的少年，正坐在管椅上看厚重书本的胜国，眯起了他那圆溜溜的大眼。

——怎么，小伙也想问我地狱的事吗？还是想让我为你安排下辈子的出生地点？

那都是骗人的，胜国闭上了眼说着。

“……我知道。”少年冷淡回道。

——转生的地方是无法选择的。就算转生了，也只是重复同样的事。

胜国听后，突然露出了温柔的眼神。

——哦，原来你也是这样啊。

他如此说道。

——你也是这样吧，保留着前世的记忆一次次转生。之前，阿兰陀屋来探望的时候，说遇到一个特别的孩子。那孩子曾作为鬼被人类消灭，每次转生都带着记忆，到这辈子他也很困难，希望他能坚强活下去。

“……”

你要坚强地活下去……

少年回想起了店长深情看着在痴迷吃儿童套餐的少年，说的这番话。

胜国此时露出了与当时店长相同的表情，少年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

——你……不会厌倦再次活在人世吗？

他咧嘴一笑，回答道：

——啊，不会啊。每次死的时候，我都会兴奋地想着下辈子会转生成什么，要怎样享受人生呢。

他用流利而充满活力地宣告：

——最重要的是能积累故事素材，这样我就开心了！

少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每一次重生都是重复相同的事情，世界排斥他、伤害他，而他也伤害了许多人，杀了很多人。

他已经受够了。

不想再活了。

死了留在这个地方反而更好。

但是……

自己也会有那样期待下辈子的一天吗……

少年一边轻轻给掸书架掸灰，一边思考着。

对于为什么他们会保留前世记忆的问题，胜国笑着回答：

——我的话，大概是因为不想忘记吧。

然后，他对少年说道：

——虽然不清楚你的情况，但这一定是有意义的。当你找到并接受那个意义时，也许就能释怀渡过三途河了吧。

虽然现在还没找到……

但每当回想起胜国的话，少年心中就仿佛有一颗小星星在闪烁。

◇ ◇ ◇

“真是的，阿兰陀屋，在嘲讽我吗？”

胜国在船上皱起了眉，看着店长满是自信递给他的书，说是为他挑选的最好一本。

这本沉甸甸的精装书是《论语》，是公元前中国被称作圣人的孔子的思想，由他的弟子们编纂而成的经典。

在江户时代，它被广泛学习，作为武士的基本教养。

每一页都是如何为人处世的教导。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

替人谋划事情的时候，是否尽心竭力了？

同朋友交往时，是否遵守信义了？

将要传授给人的知识，自己是否经过实践检验了？

“你又怎么样啊，骗子。”

对着摊在膝上的书，他说道。

然后，又翻过一页。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先生教学有四项内容：文学、践行、忠实、信义。

“忠实信义吗，真是让人惊讶啊”

在缓缓行驶的船上，胜国脑中浮现的那个随性、懒惰、自以为是的男人。发着牢骚的同时，会心一笑。

“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

子贡问及与朋友交往。先生说：朋友犯了错，要衷心劝告他，好好开导他，如果不听劝就罢了，就不要再继续了。

纠缠下去反而自讨没趣，所以不必做到这种地步。

胜国笑了出来。

“啊，是啊，你就是这样的人”

严厉又乖僻，有时又很会照顾人……

他咯咯笑着，心情愉悦地低声道：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吗？”

在胜国作为剧作家的那个时代，文化不再是少数特权阶级的专属，而是顺应着大众生活发展。

众多的才华百花齐放，相互竞争，共同提高。在那个喧嚣而辉煌的新时代里，遇到了那个个性鲜明的人。

与你竞争的日子，确实很快乐……

也许是因为不想失去那个时代的记忆，所以即使不断转生，也保留着前世的记忆吧。

如此多的有趣素材，又怎么能丢弃呢。

而且，想要一次又一次地去拜访，那个永不死去的男人。

◇ ◇ ◇

“啊，这本书！”

餐厅打烊后，蓝理来到三途河岸的书店，寻找生前喜爱的漫画续集。突然她惊呼道。

“咕噜噜！”

书店突然震动了一下，正在打扫的少年也转过身来。

蓝理把封面画着浮世绘的书向少年展示，大喊道。

“这本书的内容和江户川议员讲的阿兰陀屋店长的故事一模一样！在酱油铺工作的德兵卫被朋友九平次赖掉了债，最后和游女阿初自杀殉情了！啊啊，被骗了。”

店长皱眉看着懊恼的蓝理，说道：

“听着，那家伙是个老练的大骗子，不能相信他……不过吧，他有时候会在谎言中夹杂些真话，这才最麻烦。”

少年看了一眼蓝理拿着的书。

鲜明的字体写着书名《曾根崎情死》，作者是近松门左卫门。

◇ ◇ ◇

在白亮的天空下，胜国乘船摇曳，轻声哼唱。

“别矣斯世，别也今宵；投死之行，梦中梦杳；譬如无常原上道旁霜……吗……”（译注：语出《曾根崎情死》殉情路上唱曲，上文依照钱稻孙译本）

然后，他用无畏的语气自语道。

“那么，去地狱巡游吧？”

这也是他所期待的。

（参考书籍：石田琢智主编 《新编〈论语〉通俗读本》（新版 面白いほどよくわかる论语） 日本文艺社出版 / 近松门左卫门着、诹访春雄译注 《曾根崎情死　冥途之飞脚　情死天网岛》 角川学艺出版）

第二卷 转生的死者与妖怪之恋 第六话 疾奔而过的涉谷风斗（享年十四岁）的故事

擦肩而过的一瞬，鲜红的头发飘扬起来。

“等，等一下，臭小鬼！”

对着正叫喊的穿寿衣的死者，他露出锋利的犬齿笑了笑。

“哼！谁会等你啊，笨蛋！”

如此高声放言，红发男孩像阵疾风一样从旁边飞奔而过。

穿着黑白侍应生制服的银发少年，惊讶地睁大了那只露出的蓝眼睛，目送那个纤细身影消失在熙攘人群中。

——这臭小鬼！

少年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红发少年曾被这样骂过。

◇ ◇ ◇

经流阴阳两界的三途河的岸上，有一家书店。

在那家木建的古风二层书店里，穿着啄木鸟图案华丽和服的店长，正悠闲吃着炭炉烤的鱼干，喝着温热的焙茶。

他把胳膊肘搁在柜台上——

“听说最近镇上有个小鬼在捣乱。”

开始了闲聊。

“那个以前的亲子牧场，现在变成跑马场了吧。赛马结束后，这小鬼就瞄准抢那些赢了钱的人。听说是个穿着白色寿衣、红头发的十二三岁的孩子，真是让人惊讶啊。不知道他在来这之前是怎样的人。”

“……”

少年默不作声，轻轻地拍打着架上书本的灰尘。

“咕噜噜……”

伴随着胆怯的鸣叫声，面前的书架上逐渐变换出《御伽草子》《大江山绘词》《今昔百鬼拾遗》等书，少年用身体遮挡住，不让店长看到。

“……店长，如果以前的熟人转生出现在你面前，你认得出来吗？”

少年低声问道。

“嗯……怎么说呢。一般转生后前世的记忆都会消失，模样也会改变。有时种族和性别也会不同，甚至不一定转生成人类。”

少年屏住呼吸，专注听着店长的话，想到昨天见到的那个比自己年幼的少年，果然只是一个相像的陌生人吧。

也是，在隐蔽的山中，如家人般一同生活的日子，已经是千年以前的事了……

“不过啊，有时候即使外貌、性别，什么都变了，还是能认出来。就比如前几天来的那个议员老头，每次来找我，面貌和年龄都不一样，但我一眼就知道，哦，他又来了。真不可思议啊。”

听到店长的话，少年觉得心脏像被狠狠揪住了一样，不由得缩了缩身子。

“茨，你怎么问这种问题？难不成遇到以前的熟人了？”

“……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为了避开店长疑惑的目光，他把脸转向一边。

然后他说要去餐厅帮忙，就离开了书店，但他实际去了大街尽头的马场。

这里以前是个不起眼的牧场，放养着老马、山羊和猪等牲畜，最近开始集马赛跑。

在这个镇上，说到比赛，一般指的是人类赛跑，所以看到马儿飞扬鬃毛和尾巴奔跑的景象，就觉得既有趣又新鲜，结果大受欢迎。

牧场用栅栏围起来成了马场，迅速成为镇上热门的景点。

来镇上的死者们也买了马票，梦想用手头的六文钱豪赌一把，最后潇洒一番。

由于马票可以兑换成三途河的单程船票，即使比赛输了，也能确保搭船，可能因为这份安心，赛马更受欢迎了。

一天有好几场比赛，最后的主赛刚刚结束，大批人群从门口涌出。

赢的人面带春风，输的人紧握马券咒骂“可恶”，非常明显。

如果红发少年要下手，目标自然是赢了钱的人，不过人这么多，很难确定目标。”

这时，传来了“哇！我的钱！”的叫喊。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穿白寿衣的男人脸色大变，大喊“是那个小鬼！”他指的方向，是一个头上盖着布，挽起寿衣下摆的小个子少年。

红发的他像风一样快地穿过人群。

“嘿嘿，大叔，你太得意了！破绽百出！”

他欢快地喊着，嘴角露出锋利的犬齿。

——哈哈！像你们这些笨蛋是抓不住我的！

在遥远的记忆中，伴着湛蓝的天空，浮现出一个飘着红发的少年身影。

红发的他轻快地从人群中窜出，呼啸般奔进小巷。几个人追了上去。

少年也跟着跑了起来。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打算抢先一步。

那个家伙的话，这种情况下会沿着这条路走，然后在那个地方甩掉追赶者。轻易就模拟出了场景，少年的头脑和身体如火烧般热。

果然自己是了解他的。

这种确信越来越强烈——

到达围墙后，另一边传来声音。

“你这小鬼！逃不掉了！”

“把你捆起来，扔进三途河去！”

是大人们追赶的声音。他们肯定因为对方是孩子而轻视了。

如果是这样想的话，就大错特错了。

下一刻，传来一声惨叫。

少年爬上围墙往下一看，只见两个体型比红发少年大几倍的大人捂着眼在地上打滚。

可能是撒了事先准备好的辣椒粉。

红发的他正得意地笑着。

然后，似乎注意到了视线，他猛地抬头。

吊眼的他，看见了穿着侍应服的银发蓝眼少年，眼睛稍稍睁大。

“……你。”

“到这边来。”

少年伸出手，红发的他露出了尖牙，咧嘴一笑。

像是早商量好的，他向少年伸出细瘦的手臂。

少年用力一拽，红发少年的细小身躯离地。

那种不带重量感的轻盈，再次让人想起了过去的那家伙。

——到这边来，××！

——嘿嘿，多亏你了，××！

在他冲锋陷阵时，自己总是先行一步，给予帮助，这是那时自己的职责所在。

和那时候一样，红发的他紧紧握住少年的手。

就这样轻松地翻过围墙，两人一起落在对边的巷子。

布从头上滑落，他随手抓住那块布，飘扬着红发再次奔跑起来，少年紧随其后。

——哈哈哈，今天又从他们那儿抢了好多东西。这下有得吃了。

——真是的，幸好成功了，××你总是这么鲁莽。

——没事的！毕竟我是鬼嘛！有××你在，我们一起的话，连大人都不怕！

少年的银发在月光下闪耀，一旁奔跑的红发则在黑暗中像火炬一样耀人。

他们带着满满的战利品，回到伙伴们等候的山中藏身之处。

现在，少年生活的这个镇子，没有黑暗笼罩，也没有明月当空。天空只是如雾霭白亮，温暖。

他们绕着镇子跑到河滩，红发的他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肩膀起伏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露出锋利的犬牙，露出亲切的笑容了。

“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我叫风斗。你住在这个镇子吗？你在干些什么？”

“……我在那边的书店工作。”

河岸的那家二层书店虽然在同一条河滩，但离少年们说话的地方很远，只能隐约看见。

“诶，书店啊。活着的时候我从没去过。我住在九州的乡下，周围尽是田地，要去书店就得到镇上。不过，我总觉得不是刚认识你，我们之前见过吗？”

风斗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以前叫什么名字，但他显然对少年有一种怀念感，这让少年心里一阵紧绷。

“……不，我住在关东，所以应该没见过。”

“这样啊。”

风斗干脆地回道。

“我是当暴走族的，跟隔壁镇的帮派拼的时候警察来了，我骑摩托逃跑时出事就死了。你呢？”

接着就说出了惊人的话。

“你看起来像是初中生。”

“哦，我十四岁，是初二。”

就是说无证驾驶还出事故死了？而且是暴走族？还以为早就绝迹了，没想到乡下还有。

他确实是个喜欢奔跑的家伙。总是站在同伴最前面，呼喊着“跑吧！跑吧！我们到天上去”的样子，和他骑着摩托欢呼“跑啊跑啊”的情景重叠在一起，少年感到一阵晕眩。

真不必把这种事也从前世带过来……

当然，少年的死因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被一个爱上自己的女人的男友刺伤，之后又刺死了自己……

“我也是……出事故死的。”

“是吗！你也是暴走族吗！看你头发就觉得是！银色的也挺帅呢。眼睛也是，蓝色的，真帅。”

——你的头发像月光一样！眼睛也像天空的颜色，真是漂亮！

在那个年代，少年出生的村子里，没有一个人和少年有同样的颜色。

少年是个弃儿，被当作是鬼而被排斥。旱灾绝收的那一年，人们当他是祸害，扔石头赶出了村子。

接纳少年为伙伴的，是那个和少年一样被称为“鬼”的红发少年。

在深山的隐秘处，流放少年和无家可归的孩子们相依为命一起生活，红发少年是他们的领袖。

酒吞童子。

他被如此称呼，少年则被称为茨木童子。

喜欢奔跑的酒吞动作敏捷轻盈，谁也抓不住他。

他们通过袭击经山的旅人，或到村里偷东西来获取生活所需。

因此，他们越来越受到人们的憎恨，但作为鬼的他们，除此之外别无生路。

即便有，也没有好心的大人教他们。

不仅如此，大人们将这些少年视为鬼怪进行讨伐。

武士们携带武器攻进了藏身处，所有人都被杀了。酒吞也死了，少年作为茨木也结束了生命。

只眼被箭射中，胸口流着血。他仰面躺在血泊中，用仅存的另一只眼紧咬牙看着已经闭上眼睛的朋友，诅咒着这个世界的一切。

将他们视为鬼怪并迫害的大人们，这个容许如此不公的世界，都该灭亡！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愿望。

诅咒降临在少年自身，无论转世到下辈子，还是再下辈子，他始终无法长大，总是被人疏远，受伤害，反过来又伤害他人，最后结束短暂的一生。

无论转生多少次都没有改变。

世界对少年冷酷无情，少年始终无法长大成人。

永远是个童子。

少年还以为只有自己是这样的。

然而，连酒吞也这么年轻就死了，生前也没有好好过日子，死后还在袭击他人抢夺财物。

不仅是自己，连曾经的伙伴也经历同样的命运。想到这里，少年脑子里一片漆黑，几乎喘不过气来。

见着沉默中显得痛苦的少年，风斗问道：

“喂，你怎么了？一副苦脸，是哪里疼吗？受伤啦？”

他歪着头看过来问道。

没有前世记忆的风斗，对自己的不公境遇毫不知情，这让少年更加心疼。

“……没什么。比起这个，你为什么要抢劫呢？虽然这里上没有警察，但鬼差来了，会抓你去地狱的。那样你会被加算人世罪行，刑罚会更重。”

少年说话很沉重。

但是风斗毫不在意，说道：

“哦，是吗？我无所谓。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要在那里守着，有钱的傻子就一个个上钩。不管怎样，反正那些钱也是赛马赚来的，抢了也没什么。”

少年的心情越来越沉重，呼吸也变得困难。

想到酒吞只能以这种方式生活，少年就感到痛苦悲伤。

“别再从别人那里抢钱了。如果你需要钱留在这个镇上，可以在我店里工作……我会跟店长说的。如果我们店不行，我认识的其他店也缺人手，你可以去那里——”

想到蓝理工作的餐厅时——

“我才不要呢。”

他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回道。

“为什么我死了还得过那种正经生活呢？本来我也不打算留在这里，只是现在还有想做的事，过段时间我打算乘船离开。所以得挣钱。再见了，老哥。”

他露出尖牙笑着，飘着红发，像风一样跑走了。

在没有月亮、星星和太阳的白亮天空下，少年紧握双拳，低声咒骂道，“该死！”

◇ ◇ ◇

“哎，今天真的超级忙啊！你说要来帮手的，我还指望着你呢，为什么没来？”

餐厅打烊后，蓝理来到阿兰陀书店，气冲冲说道。

“哟，茨，你不是说去宫野吗？哪里玩去了？是不是去风俗店找漂亮姑娘开心了？”

在柜台后懒洋洋喝着焙茶的店长调侃道。

“……我可不是店长，不会干那种事。只是有些别的事要处理。”

少年生硬回道。

“是什么事情？”

蓝理鼓着脸继续追问。

“……没什么，也不关你的事吧。”

少年说完，蓝理就更不高兴了。

她撅起嘴，瞪着少年。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神秘兮兮的，真让人生气。”

察觉到气氛不对的店铺像是在调解一样——

“咕噜噜……”

发出了低声。

盖尘的书架上，书店开始摆放一些推荐的书，《我心系的那个她》（わたしの气になるあの子）《让我听见你的声音》（きみの声を闻かせて）《读懂他的心：了解真爱的必修课》（「彼の气持ち」がわかる本 ほんとの恋をつかむために知っておきたいこと）《男人想对女人隐瞒什么：揭秘心意的七十点指南》（男は女に何を隠したがるか 彼の本心を见抜く70のマニュアル）等等。

见到这些书名，蓝理的怒脸顿时羞红了。

“等等——不是那样的。我只是……没渡河留在镇上的朋友而已。”

听到“朋友”这个词，少年想起了酒吞的身影，心中一颤。

——我和你在一起就无敌了！我们要守护同伴们。

少年不由得抓住胸口，蓝理面露忧色，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紧闭了嘴。

“……噜噜”

书店也变得沉默。

在柜台后目睹一切的店长托着脸，慢悠悠地闲聊起话来。

“话说，听说马场的小鬼又出现了。有大赚一笔的死者，被小鬼抢走了所有的钱，还是在赛后一大帮人面前，所以马场的运营准备采取措施了，听说他们从河边招了些凶狠的家伙。”

少年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在河边住纸皮房的死者中，有些生前是黑帮成员，也有前警察和格斗家。

他们有时会承接保镖工作或处理暴力事件。

“牧场老板山边先生是个随和的人，不过最近他把管理工作交给了个叫武藤的人。听说武藤以前在大企业里干得很出色，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他放话说要抓住小鬼好好惩罚一番。”

少年听着店长的话，强忍着颤抖的身体。

“……”

◇ ◇ ◇

第二天，少年在赛马开始的时间去了马场。栅栏围起的马场内，聚集了大量人群观赛。

少年在人群中寻找风斗的身影。

昨天，他劝风斗不要再抢劫，但风斗根本不在乎。就算告诉他，马场雇人要收拾他，他也可能不会在意。

酒吞以前也是这样。

即使听说朝廷派了讨伐队。

——没事的！在山里我们比他们强多了！我们反而会把他们收拾掉。

他顽皮地笑容着说道，大家都相信他的话。

由酒吞带头，每天进行跑步训练，

——跑吧跑吧，把他们搅得团团转！要是到时候真不行，就跑到云上去，看着他们大笑吧！

这些话给了孩子们鼓舞，大家怀着满腔希望跟着酒吞跑，都相信跑得最快、像风一样的酒吞真的能带大家飞上云去。

跟在酒吞的后面，大家一齐欢快地奔跑。

少年也是这样。

然而现实是，少年们的藏身处成了地狱，武士们以除鬼的名义开展了单方面的屠杀。

被强壮的男人们包围，跑也跑不掉，被箭射中。

那样的事情，绝不能再发生了！

风斗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他在哪？他在哪里？

开赛了，马匹齐奔跑起来。

观众们都专注于马匹，激烈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在大人们中间，出现了个头上戴布的小个子。

是风斗！

少年想往那走去，但和马场外不同，赛中的场内行动非常不便。即便如此，风斗依旧在密集的人群中灵活游走。

大家都在专注于比赛，即使被偷了钱也不会察觉。

苦涩在少年心中积聚。

好不容易走到风斗身边，抓住了他的细胳膊，风斗先是一惊，接着看到了少年的脸。

“什么嘛，是老哥你。”

他露出犬齿，咧嘴一笑。

“不是跟你说不要再干这种事了吗。”

在观众的加油声中，他小声说道：

“现在还没到开奖的时候，到手不了多少钱。看来还是比赛完后才是正戏。”

少年急了，正想告诉风斗马场雇人来抓他——

“喂，你就是捣乱的小鬼吧。”

粗声响起，少年回过神发现三个身穿白寿衣的健壮男人围了过来。

少年的脊背一阵发凉。

是运营雇的死者！

粗壮的手臂从几方伸向风斗。

其中一只缠住了风斗的脖子，紧接着就用力勒住，风斗的脸涨得通红。少年拼命想要抓住那只手臂。

“等等！他是我朋友！”

少年喊道。

“喂，别捣乱。”

他用肘把少年顶开，束缚风斗的手臂稍稍松下。风斗抓住这个机会，踢了对方肚子一脚。

“唔……”

男人发出一声痛呼，弯下了腰。

然而，几个方向被堵死，风斗于是朝唯一开着的赛道方向跑去，踩上了隔离的栅栏。

骑手驾着马匹成群跑来。

如果这时候掉下去，会被踢成重伤吧。

“危险！”

少年喊道。

然而风斗却淘气地亮眼，奋力一跃！

头上的束布落在了试图抓住他的男人脸上，风斗那鲜艳的红发在空中飘扬。

就这样，风斗直接跳上了跑在最后的栗色马背上。

“哇！”

骑手摔下了马。

风斗驾着马飞速前进，迅速追上了其他马匹，超越了它们。

观众一片惊呼。

“什么啊那是！”

“这不是最近老在马场出现的小鬼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风斗在超越其他骑手时，向他们撒了木钱纸钱。骑手们纷纷落马，领头的风斗带着其他马匹离开了赛道，跃过栅栏跑向马场外。其他马匹踢倒了栅栏，跟在后头。

观众席上一片混乱，少年赶紧跑到马场外。

风斗骑在马上，生气勃勃地喊道：

“哈哈哈，跑吧跑吧！你们自由啦！”

没有骑手的马匹，狂奔向三途河。

风斗轻巧地从自己骑的马上跳了下来——

“你也去吧！”

并拍了拍马的屁股。

风斗到底在想什么！他想干什么！

少年感到困惑。

从马场涌出的观众，还有那些健壮男人围住了风斗。

被持械的武士包围，无路可逃的记忆，伴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浮现，少年的身体僵住了。

然而风斗在笑。

仿佛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你这小鬼！把比赛搞得一团糟！”

一个穿着华丽紫色燕尾服，五十多岁的魁梧男人走了过来，看起来是马场经理。大概就是店长提到的那个武藤。

“哼！”

风斗哼了声，然后清晰响亮地说道：

“马儿才不想比赛呢！是你把马抓来，强迫它们的吧！”

武藤越发愤怒地喊着“你说什么”，这时悠悠传来了了一句——

“那孩子说得对。”

穿着华丽和服的店长出现了。少年惊讶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店长眯起了眼睛，一脸不怀好意地向武藤说道：

“这些马你是怎么弄来的？”

“那个嘛，有特别的渠道……”

“哦，这里是死者的镇子，动物也一样。这里卖的鱼和肉，都是用胧车快递从此岸送过来的。”

此岸是指人死前的世界。

这个镇上没有活着的东西，也没有新生的东西。

除了那个狐脸的可疑男人——

“这么短的时间内，一下子收集到这么多能用来比赛的马，可不是轻易能做到的。不过，如果事先知道死亡时间，死神可以在那里等待，捕到好马的灵魂，要是调整死亡时间，那就更容易了。”

人死后，灵魂会来到阴阳交界处，负责这个的就是死神。有时，该死之人免于死亡时，死神会亲自拿镰刀来接他们。

“你是不是和死神合作，猎取了那些上好的马的灵魂，把它们带到这里来的？”

武藤的脸僵住了。

周围的居民听言也一片哗然。

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

这时，一个眼衰背驼、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过来。

他是马场的老板山边。

原本经营着老马、山羊等动物的亲子牧场的山边，颤着身子说道：

“原来是这样吗。武藤，你到底干了什么？啊，我的牧场再不受欢迎，也不该被你花言巧语骗了。”

听了默认店长的话的发言，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少年只是呆呆地站着。

随后，风斗愤怒地控诉，武藤以训练的名义，囚禁并虐待了这些马。

风斗说他生前喜欢在村里的牧场看马。蔚蓝的天空下，看着马鬃随风扬动，自由奔跑的样子，让他感到兴奋。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和它们一起迎着风跑，好像能跑到云上一样。

风斗眼神明亮地说着这些话，和酒吞的声音重合，令少年不禁颤抖。

少年心想，风斗或许是从这些奔马身上，见到了他作为酒吞时的伙伴们……

——所以，当我听说用六文钱能买任何东西时，我就先去了马场。

那时候没有比赛，所以风斗偷偷溜了进去，跑到了马厩。

结果——

——真是苦了你们啊，死了还得受这样的苦。

见到了山边跪在马前面，痛哭的场景。

——大爷，你为什么要向它们道歉啊。

风斗开口问道，山边一开始感到惊讶，大概因为风斗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吧。于是，他坦白了马匹受虐的事实，以及自己在赌场欠了武藤债，不敢违抗的事情。

对武藤是否犯了法，山边抱着担忧。

——好！我就去打倒那个家伙，放它们自由！

风斗露出锋利的犬齿，爽朗笑着这样说道。

一开始，他从马赛结束的客人那里抢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最后，他在大家面前揭发了武藤的罪行。

店长兴高采烈地说，事情闹得那么大，鬼差们一定会来详细调查，武藤也会被押送审判。武藤听后脸色惨白。

正如店长所言，第二天，手持狼牙棒的鬼差们来的比带走江户川议员时更多，制伏了反抗的武藤，将他押上了船。

马场最后关闭，居民们虽然觉得可惜，但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马还是自由自在地跑最好！啊，这样我也能放心离开了。

风斗笑着，他那明朗而直率的表情，正是少年记忆中的酒吞的样子。

少年以为酒吞和他一样无法长大，只能不断重复痛苦的转生而绝望。千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改变，这让他很难受。

但是，见到酒吞依然是那个直率、开朗、自由，为伙伴不顾得失、全心全意的样子时，少年的内心深受触动。

那时，酒吞在山顶上，朝着湛蓝的天空张开双臂大笑。

——别管地上的那些家伙了。我们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今后大家要一起快乐生活！

红发在风中飘扬，与湛蓝的天空相映衬，站在一旁的少年也沐浴在这耀眼的光芒中，被清爽的风包围着。

酒吞说，一旦不行的话，就冲到云上，看他们笑吧。淘气的他，眼睛闪耀着光彩，大家跟在他身后应声附和，一起充满希望地奔跑着。

本以为茨木的人生都是苦难，但回想起那段幸福的时光，少年也渐感到心满意足了。

也许是为了这些美好，才带着记忆一次又一次地转生。

武藤被押送带走的几天后，风斗突然出现在餐厅。

“我去了书店，那个穿得奇奇怪怪的店长说你在这里。”

正好这时客人都走了，门口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我明天就要过河了。”

风斗露出锋利的犬齿，亲切地笑着说道。

“我看见老哥你啊，就觉得很怀念，心里暖呼呼的。我们果然以前是在哪儿见过，而且那时发生了非常棒的事情吧。”

少年也笑了。

“嗯，一定是的。”

“对吧？所以啊，老哥你也一起过河吧。跟我一起走！”

◇ ◇ ◇

“让我想一想”，少年回道。

回到河岸的书店，少年拧动温热的门把手走了进来。店长正在柜台后喝着温焙茶，吃着腌茄子。

被问到是否见到风斗时，少年视线下移，勉强回道：

“嗯……是的。”

店长平静地说：

“他邀你一起上船了吧。”

少年抬起头，看到店长微微睁开那细小的眼睛，脸上带着笑。

“如果我不在书店干了……店长你怎么想呢？”

“那样太寂寞了，我会哭的。”

他这样说着，语气和表情依旧温和暖心。

书店也温柔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不过，如果你真想的话，就去吧。现在的你，也不会害怕上船了吧。”

——我受够了，就算转生也只是重复同样的事情。我不上船了，我死了就待在这里。

少年想起了当初自己哭着喊着对店长说这些话。那时的店长也是这样微微睁开眼，说：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吧，正好需要人手帮忙呢。

这么闲的书店，明明不需要什么帮手……

“如果你真的要走，我就不挑书了，茨你自己来选最后最好的一本吧。”

◇ ◇ ◇

第二天，少年穿着平常的侍应生服，带着一本书，悄悄走去渡口。

已经上了船，被马群包围的风斗见到少年，顿时面露光彩。

当少年向他走去时——

“不要走……”

身后传来拼命叫住的声音。

蓝理甩着马尾辫，褶边围裙和和服下摆凌乱，脸上带着快要哭的表情，跑在砂石上。

“不行，不要走。店长也走了，如果连你也不在了，我——求你了，不要走！”

她拼命喊着，途中眼泪开始不停地流，抱住少年的胳膊，埋进脸去。

少年心软了。

“……不，我只是来送行的。”

即便这么说，蓝理依旧不信，紧紧抓着少年的胳膊不肯放手，瘦弱的肩膀在颤抖着。

少年转向风斗，继续说道：

“……抱歉，我还不想走。”

“这样啊，老哥真是受欢迎啊。嗯，有这么可爱的女朋友，当然不能走了。”

风斗爽快说道。

“我，我不是女朋友。”

蓝理埋着脸小声否认，是害羞得抬不起头来，还在担心吧。

少年没有管这些，把从店里带来的书递给风斗。

“这是送别礼。你带着吧。”

“诶？给我的？”

风斗生前似乎从未读过书，显得有些茫然，他从船上跳下，向少年走了过来。他接过书，看到封面上的湛蓝天空和洁白云朵，以及大写着《天空的名字》的书名，眼里渐渐闪烁，露出笑容。

“……这是我为你选的。”

少年这样说完后，风斗露出尖尖的犬牙，更加高兴，

“谢谢！我会在船上看的。”

说完，他小心翼翼抱着书回到了船上。

船开了，风斗被马群包围着，一直朝少年挥手。

◇ ◇ ◇

“哇，这么多天空的照片。是收集了各种天空的杂志吗？”

风斗抚摸着舔他脸的马，靠在光滑的马肚上翻看。

广阔的山峦后，天空湛蓝，一望无际，白云冉冉升起，这让风斗想起了他生长的地方。

为什么那个书店店员知道他喜欢天空呢？特别是从高处仰望天空，风斗最喜欢了。因为他觉得站得越高，就越接近天空。

在死者居住的镇上，天空只是泛白温暖，风斗怀念生前那无边的湛蓝天空、火红的夕阳和布满星辰的夜空。

而现在，翻开每一页，展现在风斗眼前的是各种各样的天空。

云之章、风之章、水之章、光之章、冰之章——

目录上排列着这些章节。

再翻一页，风斗兴奋看着云之章展示的像雾般轻薄的云、像棉花般厚实的云，以及像毛絮般漂浮的云。

“是吗……这种像雾一样的云叫‘层云’……这种蓬松散开的云叫‘毛状云’啊……”

羽翎卷云、钩卷云、浪云——这是风斗第一次认识那些习以为常的云的名字。

而且风、水、光和冰也都有名字。

他对着舔他脸颊和耳朵的马笑了起来。

“嘿嘿，真有意思。”

◇ ◇ ◇

少年在岸边目送，红发在风中飘扬，渐渐远去，直到看不见了。

蓝理低着头，仍然抓着少年的胳膊，也许是因为害羞，好不容易抬起红透的脸，偏着头不肯放手。

然后，她结结巴巴地说：

“对，对不起……我，我真是太自私了……是我的话，如果纱也来了，叫我一起走，我也肯定会上船……可是，我不想让你走……”

她用小声道歉。

“对不起……你其实是想去的吧……你一直在惦记那孩子……你认识他吧……你也像我一样在等他吧？”

“……也许是这样。”

少年坦言道。

蓝理眼里闪着泪光，想再次道歉，少年对她笑了笑，蓝理这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似乎是第一次看到少年那样笑。

“我可能就是为了见那家伙，才留在这里的……我想，留在这里是对的，现在总算放心了，但我暂时还不会走。”

以前，少年逃离拒绝转生，只能在这里无所作为地度日。

而现在，少年想以更积极的态度留在这里。

少年从未想过，当初那个哭着喊着请求留下的自己，有一天会笑着说“留下来”。

给风斗的那本天空的书中的许多蓝天，似乎在少年心中蔓延开来。

蓝理睁大眼看着少年，她放松了下来。

“嗯。”

她低声应道。

◇ ◇ ◇

船缓缓地行驶。

起风、东风、旋风……

飞舞的花瓣，摇曳的树木。

在它们之上，展开的是湛蓝的天空。

风斗看着每一页，欣赏着展现的清新景色。

真想快点再一次降生在这个美丽的世界，他心想。

人也好，马也好，鸟儿都行。

然后，尽情地仰望这蔚蓝的天空。

◇ ◇ ◇

“哦，你回来了啊，茨。”

“我说了只是去送他而已。”

对于少年的话——

“是这样吗。”

店长一副装傻的样子。

今天，店长依旧坐在柜台后，喝着温焙茶，吃着腌萝卜，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

店内充满了温暖的气息。

“咕噜噜……”

伴随着轻声鸣叫，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

《我在这里哟》（ここにいるよ）《哈啰，我在这里》（ハロー、ここにいるよ）《我们生活在这里》（ぼくたち、ここにいるよ）《我在这里喔》（ココにいるよ！）《我在这儿》（ぼく ここにいるよ）

总有一天，从那条河上踏上旅程。

到那时，店长会感到寂寞吗？会不舍得少年吗？

少年一定会对这家古风、害羞的奇妙书店，以及那个懒散、马虎、难以捉摸的店长无比不舍……

想着眯眼看向自己的店长，最后为自己挑选最好的一本书，少年开始轻轻拍扫书架上的灰尘。

（参考书籍：高桥健司 《天空的名字》（空の名前） 光琳社出版）

第二卷 转生的死者与妖怪之恋 插图